逢朔,无月。
城南的夜色像被墨汁浸透,连墙根都黑得分不出边界。郜稔在屋里坐到子时,听见巷外最后一声梆子响远了,才起身,从床底摸出那卷古拓,没展开,只贴身藏好。残片压在左胸,短刀别在右腰。他推开门,极轻地闪了出去。
城外没有风。荒草伏着,像被夜气压住了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身后没有人声,也没有暗探的脚步声。他松了口气,知道今夜这条路,暂时只属于他一个人。
绕过城南官道,他折向荒丘北坡。那里的地比南边更硬,草早就枯透了,踩上去脆得发响,像踏在一地碎骨上。他尽量挑土厚处走,声音便小下去。
又行了大半刻,他看见了她。
晏沇站在北坡半腰一块突出的黑石旁,没提灯,也没穿官服。一身深灰布衣,束着发,佩刀横在腰后。夜太黑,郜稔只看得清她半张脸的轮廓。她没问他为什么才来,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更深处走。
郜稔跟上。
北坡比南坡荒得多。没有路,只有大片龟裂的硬土,和一丛丛死后不倒的枯棘。脚下的地越来越凉,不是夜露的凉,是那种从地底往上漫的、像死水一样的寒。郜稔知道,他们到了。
又走数十步,一口古井出现在坡底凹处。
井口用一整块青石盖着。那石头少说有三百斤,四角已被风蚀得发白,表面裂满细纹,像一张被刀划花了的脸。灰白色的雾气正从那些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朝四面散去。
晏沇在五步外停下。她没说话,可郜稔看见她的右臂微微绷紧,腕间有极淡的银光透出来,时明时灭,像被什么压着,想亮又不敢亮。
“就是这里。”郜稔说。
他走上前,蹲下,把短刀插进青石与井沿之间,用力一撬。石盖没动,只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他换了角度,再撬。晏沇也上前,与他并排半蹲下来。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同时用力。
石盖松了。
一股极浓的灰气从缝隙里冲出来,冰凉腥腐,像埋了千年的井水忽然见了天。两人同时偏开头。片刻后,那气才慢慢散开,露出井口。
郜稔俯身往下看。
井很深,黑得吞掉一切。他运转窥影,瞳孔深处掠过一层极淡的灰光。黑暗在他眼中慢慢退开,他看见了。
井底没有水。
只有一条极宽的暗河,从井底更深处横穿而过。河水漆黑,浓稠得不像水,像无数缕化不开的墨。河里没有波光,没有流动声,只有一个个凝固的人形轮廓,半沉半浮地挤在暗流里。它们不动,不散,像被冻在河中的影子,脸全都朝着井口的方向。
郜稔猛地收回视线,胸口一阵翻涌。
“下面有什么?”晏沇问。
“畸影。”他声音发哑,“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条河。”
晏沇的脸色在夜色里白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把左手按在地上。灵印忽然大亮,银光从她袖中炸开,顺着井口往下压。可那光只下去数尺,就像撞上一层浓雾,被狠狠弹了回来。她整个人一晃,若非郜稔眼疾手快扶住她,几乎要跪下去。
“别用灵印强压。”郜稔说。
晏沇喘息了几下,才慢慢站稳。她抬头看他,眼里少见地浮出一丝惧意:“这井……比我想的深。”
“不止深。”郜稔从怀中取出残片,托在掌心。残片没有大亮,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在回应井底那条黑河。他将残片举到井口上方,让那点光慢慢落下去。光没入黑暗,像一粒火星掉进深潭,很快消失。
可井底,终于有了一丝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