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郜稔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古拓平铺在地上,残片压在纸角。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得发灰,照得满室如沉水底。他盘膝坐下,先没急着看,只闭目调息,让体内那道被封住的黑气慢慢安静下来。
昨夜从暗沟回来,他的左手就一直有些发麻。指甲根处的灰色没有退,反而往上漫了半寸。他知道没时间了。若明日出城后黑气再犯,他可能连城门都走不到。所以今日,他必须从这卷拓本里再挖出点东西。
古拓他已经很熟。中央的大片墨图,边缘的秘纹,还有那行只在墟气催动下才显出的血字:“前十四人,皆未破局,尽没于墟。今尔继之。”
可这卷拓本到底从何而来,又是谁人捶印的,他一直没弄明白。
他伸出手,缓缓按在拓本正中。左掌贴纸,那枚残片便在他掌心微微一热,像被唤醒了。他用自己体内那缕被封住的墟气,极轻极轻地渡入纸面。灰气如丝,从指尖游入纸纹,古拓一点点变凉,随后忽然一沉。
纸面仿佛空了。
那些墨图、山影、裂隙,全像被吸进了纸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淡的灰白光影,缓缓从纸上浮出来。郜稔屏住呼吸,凝神去看。
他看见了落石城。
不是现在的落石城。是更早、更早之前。城墙还没有,街道还没有,连“落石”这个名字都还没有。一片灰黄色的荒原上,只有几座低矮的石屋,和一口极深的古井。井边站着很多人,有老有少,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在听。
听井里的声音。
那声音,就是古谣。
光影再变。荒原上的人越来越多,石屋也越盖越密。有人开始从井中取水,有人开始在井边建坛,也有人,开始在夜里悄悄离开。可离开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荒原。他们总是绕一大圈,又回到井边。像被那口井牵着,永远走不脱。
郜稔看见一个年轻人,和那些“醒者”一样,眼里有光。他不想听那首歌,也不想喝井里的水。他偷偷记下井中传出的每一句古谣,把它们刻在一块石碑上。刻到一半时,他的手忽然开始变淡。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没了,像被风从大地上擦去。他没有喊,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天,然后继续刻。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散成灰,落进井里。
石碑留在井边,半埋进土中。
光影再转,落石城出现了。城墙、街巷、灵祯台,一座一座起来。人们不再听井里的歌,他们说,那是先贤封墟之后的太平城。只有城南地势最低,城墙建得最薄,每到夜里,总有老人说“这地太轻”。可没人听。上面把古井盖上,把旧碑推倒,把知道旧事的人一个个送走。新来的官员不懂,不懂的人又教出更不懂的人。
千年下来,落石城还是落石城。只是没人知道,它建在了什么上头。
光影里,郜稔看见一条巨大的灰白裂痕,从城底深处横穿而过。裂痕从荒丘古井开始,一直延伸到城中。灵祯台、南门水渠、老柳巷、竹竿巷、那间废弃米铺,全是这条裂痕上的点。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旧河,从南到北,把整座城串成了一串。
而这条裂痕最宽处,正在荒丘古井之下。
古井不是源头。源头还在更深处。那是一条更古、更沉、像天地初开时就被撕开的口子。井,只是它露在人间的第一个呼吸孔。
郜稔缓缓睁开眼睛。
古拓上的光影已经散了。纸面恢复如常,只是比刚才更凉。他低头看,那张拓本中央的山川图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极细的纹,细得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他凑近了看,那纹路竟是一行极小的古字:
“城者,器也。井者,口也。人者,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