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有完全亮开,城门已经开了一线。
郜稔排在几个挑担出城的菜农后面,把头埋得很低。他穿的是旧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看着像进城送菜后急着回村的人。守城兵士打着哈欠,一个一个看过去。轮到他时,那兵士只扫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又看他的脸。他故意躬着腰,眼睛半合,像没睡醒。
“出城做什么?”那兵问。
“回村。昨夜菜没卖完,赶早回去。”郜稔声音含混,又补了一句,“再晚,日头毒了,菜更蔫。”
那兵没再问,摆摆手。郜稔混在人后,踩过城门下的青石条,走了出去。他出城后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走出百余步,拐过官道边一处半塌的草棚,才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落石城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横着,城墙又高又沉,像一具蹲在平原上的旧兽。城门口的人已经远了,几个菜农的挑子一晃一晃,谁都没朝他看。他知道,这一脚迈出去,再想回来,就不容易了。
他转身,沿官道往南。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大变。前几日还只是打蔫发黄,如今成片成片地伏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抽干了。土色灰白,裂成细密的纹,有些地方翻着灰黑色的土块,上面结着一层极薄的霜。风吹过来,没有青苗味,只有一股子陈年地窖里才有的潮冷。
他走了半里,折进西边的荒草径。这条径通柳集,路更偏。他不敢走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后面的动静。官道上还有车马声,远远地响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城里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脚下这片地,已经和城外一样了。
日头爬高了些,透过灰白的天,只漏下一点模糊的光。郜稔越走越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左肩里头一点一点往外散。他知道是那道黑气。昨夜从暗沟回来后,它就没安分过。现在他在野地里走着,它更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一下一下往上顶。
他停下,掀开衣领看了一眼。灰纹比昨夜又长了一寸,已经爬过锁骨,往耳后探了。他按了按伤处,不痛,只觉得木,像那一片皮肉已经慢慢不是自己的了。
他重新掩好衣裳,继续走。
午后,他看见第一只畸影。
不是夜里那种和雾融在一起的。它伏在一片枯死的高草丛后,只露出上半截人形,黑得像用浓墨浇出来的。它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朝着郜稔的方向,极慢极慢地偏过头,像在确认。
郜稔站住了。
他握紧短刀,残片从怀里取出来,贴在刀柄上。灰光很弱,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火。那畸影也没有立刻扑来,只往后缩了缩,又伏下去,像一片被风压低的黑草。
不是怕他。是等。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一步一步横移,不把背露给它。脚下是干透的土,踩上去簌簌地响。那畸影就在二十步外,不追,不叫,只跟着他转。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一只被细线牵着的黑风筝,始终悬在他左侧。
左肩。又是左肩。
郜稔牙关一紧。他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些畸影不是看见人就追。它们追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那股从荒丘古井里沾来、又被晏沇用灵印和残片硬封进他身体里的墟气。他伤得越重,那味道越浓。在它们眼里,他已经不完全是人了。是同类。是还没死透的、在野地里游荡的半影。
它们不杀他,是等着他自己变成它们。
他忽然想起古拓上那行字:“夜明之后,不可回城。回则薪尽。”也想起灰翁在梦里说的那句:“他比你多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样东西害死了他。”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多出来的,也许就是这道黑气,或者说是他身体里正被唤醒的、和古井同源的东西。
太阳从头顶偏过去,荒原上起了风。那风不冷,却干得厉害,像有人拿粗纸往人脸上擦。郜稔没再绕路,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柳集。那里有能靠墙的废屋,有半塌的屋顶,有他上一次就看好的一面土墙。就算被围,也比在空荡荡的野地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