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忽然散了一线。
不是风,是那些灰雾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硬生生让出一条朝北坡去的窄路。那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路面灰白,铺满细碎的土壳,两边全是枯草和影影绰绰的黑影。它们没有靠近,只伏在雾中,像一排排跪着的、半腐的人形。
郜稔和晏沇对视一眼。
“它们在让路。”晏沇低声说。
“不是让。”郜稔把短刀握紧,“是逼。它们不攻我们,是逼我们往井边走。”
他说得没错。刚才还围着他们跃跃欲试的畸影,此刻全都贴地退开了。不是逃,是列在雾道两侧,像在等他们自己走进去。灰雾细看之下,像无数极长的黑线,从荒丘北坡那口井的方向牵出来,绕在他们四周,又慢慢往回收。
“那还去不去?”晏沇问。
郜稔望了望那道窄路。路尽头,荒丘如一头伏兽,黑沉沉的。古井就在那伏兽胸腹之处,像一枚半陷进地下的旧眼。他肩上的灰纹又跳了一下,这次更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一扯。
“都到这儿了。”他说,“我不下去,它也会把我拖下去。”
他没再回头,当先踏进那条雾道。
地面极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壳上。灰白的碎土崩开,露出底下更黑更湿的一层。晏沇跟在他身后半臂处,灵印的光已经压不住了,银光从她袖口漏出来,把两旁的灰雾照得发青。雾里有东西在动,随着他们走过,那些黑影一个个缓缓抬起头。没有脸,只有无数张半张开的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走了约一炷香,他们到了。
古井就在几块塌落的大石之间。和上次一样,井口盖着半块青石,只是那石头已经裂得更厉害,裂缝里不断往外渗灰气,像里面有口极深极长的呼吸。井边一圈寸草不生,地面全是蛛网般的灰纹,从井口朝外蔓延,像大地的血管从这处坏死。
“石头被顶开过。”郜稔说。
晏沇蹲下,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抹。灰霜极厚,触手冰凉,像在摸一具刚死不久的东西。她凝神看了一眼,低声道:“上次之后,有东西从里面出来过。不止一次。”
“几只?”郜稔问。
“很多。”她说。
她站起身,把灵印按在井沿上。银光刚触到石面,就像被什么吸了进去,连一点回光都没有。她的脸色瞬时白了一分,整个人往前一晃。郜稔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从井边拉开。
“别碰它。”他说。
“它不是死的。”晏沇看着他,声音有些哑,“它认得我。灵印一靠上去,就像被咬住了。”
郜稔没说话。他松开她,走到井前,从怀里取出残片。那枚拇指大的规则残片此刻已热得烫手,灰光一明一灭,像在害怕,又像在兴奋。他把它按在短刀刀柄尾端,然后对准井盖裂缝,猛地一撬。
“轰——”
井盖没飞出去,只是极重地往旁边一错,露出巴掌大一条缝。可就在那一瞬,一股黑气从井口直冲而起,像关了万年的死气终于见了天。黑气里裹着极细的哭喊声,不响,像从极远极远的水底翻上来的,一层叠着一层。郜稔被冲得后退半步,晏沇从后扶住他,才没让他栽下坡去。
黑气不散,像一道倒灌的黑河,直直涌上天,又慢慢垂下来,贴地漫开。
郜稔等气稍缓,上前一步,朝井中望去。
窥影催到极致,他的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灰光。黑气在他眼中散开,井底的一切慢慢浮出来。
井已没有水。
只有黑。
那黑不是井底的淤泥,也不是深夜的颜色。是一种极沉、极旧的黑,像千万年的东西沉在里面。黑气之下,是一条暗河。河水浓稠如墨,面上浮着数不清的人形。那些人形半沉半浮,没有挣扎,没有腐烂,像被封在河里的旧影。它们脸朝上,眼窝处全是空的,却像仍能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