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早上总算小了,不过没停,是那种沾衣不湿的毛毛雨,黏糊糊地挂在空气里。王棠撑了把黑伞走进市局大院,风一搅,碎雨往人脸上扑,裤脚早就湿透了,贴在脚脖子上,又凉又沉。
前台民警核了证件,没多问,直接带她上楼。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没什么花哨东西,赵国峰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国字脸,眼角皱纹很深,手大,指节粗,一看就是常年摸案子磨出来的。他见她进来,站起来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又把手边一叠打印好的邮件截图推到桌子中间,说:“先看,看完再说。”
王棠坐下,先用手指碰了碰杯壁,暖了暖手心,才低头看那几页纸。
截图是两段聊天记录,一方是李玥,另一方是个叫“晚晚”的匿名号,时间跨度两周。晚晚说话很硬,一条一条地摆陈敬山的料:偷税、买水军、控评,还提了半年前林晚被网暴那件事,说是陈敬山在背后操控。末尾说证据足够送他进去。李玥回得犹豫,问她为什么找自己。晚晚说她在星耀内部,能拿到核心资料,事成之后帮她脱身,洗掉污名。李玥的文字里能看出她在挣扎,说自己知道林晚无辜,当初也是被逼的。最后晚晚定了见面地点:翡翠湾16栋2701,单独来,不许告诉任何人。时间戳是李玥坠楼前一天下午三点。
“我们查过出行记录,她那天下午请了假,公交刷卡去翡翠湾方向。”赵国峰声音压得低,“但她没到2701,最后一次监控拍到,是在星耀大楼楼下。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王棠的手指攥紧了纸边,指节发白。
李玥本来是去赴约的,结果半路折回了公司,然后坠楼。谁把她叫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她脑子里转着这些,没吭声。
“楼梯间那个监控,真是坏了?”她抬头问。
“被人动过手脚。”赵国峰眉头拧着,“唯一目击的是星耀的保安,叫阿龙,左手腕有个黑鹰纹身。他说亲眼看见李玥自己走上天台,魂不守舍的,他喊了没反应,人就跳了。”
阿龙。黑鹰。王棠在心里记下。
整个案子,监控全失效,就剩一个保安的证词,说得滴水不漏。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真的。
“赵队,2701那套房子里有人。”王棠稳了稳呼吸,把这七天喂猫撞上的事一件一件说了。那些不属于屋主的褐色长发、每天被摆正的拖鞋、凌晨固定时间的人影、夜里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那通电话——她连时间点、步态特征、推测的体重都说了。赵国峰听得脸色越来越沉。他原以为这只是个跟失踪案沾边的线索,现在才明白,2701是漩涡中心。
“你觉得里面是个女人,特征跟李玥差不多?”
“外形像,但我不能确定是本人,还是有人故意模仿。”王棠说,“今天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单。我猜对方布了七天的局,今天该收网了。房子里多半会出关键证据。”
赵国峰站到窗边,外面雨还没停,天灰蒙蒙的。他想了想,说:“我派两个便衣跟你,消防通道和楼道都布人。你照常上门,别露馅。有异常就发消息,我们破门。”
他顿了一下:“别逞强。”
王棠点头。走到门口,他又叫住她,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喂猫的,观察力够细的,不像一般人。”
“以前干过三年内容风控,天天盯违规信息,抠惯了。”她实话实说。
赵国峰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五十五,雨彻底停了。空气湿漉漉的,有泥和草的味道。王棠站在16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单元门口两个便衣站着,看着随意,其实把出入口卡死了。楼道里的人都到位了。
她整了整衣角,走进去,按了电梯。
金属门关上,轿厢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她心里就紧一下。七天了。从接到那个怪订单,看到备注里那首《渡川》开始,她就一步步踩了进来。李玥死了,林晚失踪,2701里藏着人影,深夜有人打电话警告,星耀在背后搅着。所有事缠成一团,今天该有个头了。
“叮——”
27层到了。电梯门开,楼道很静。她走到2701门口,手指刚碰到密码锁,鼻子先闻到了一股味。
很淡,从门缝里渗出来,混在香薰和猫砂的味道里,几乎盖过去了。但她认得出——是血腥味。半年前,她在停尸间里闻过一模一样的,冰凉、死寂。
那一瞬间,她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呼吸顿住,全身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