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恰在这时响起,年轻人被吓到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然而,他面前却依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指定的故事讲述者正看着他:“您在听吗?先生,或许我说了什么冒犯您的话?”
阿尔贝匆忙垂下头,出于某种原因,他在此时并不那么想对那个人一直没有展示的面容一探究竟了。直觉告诉他此时有必要做些什么掩饰尴尬和慌乱,手足无措之下,他的手指摸索到了桌面上那个酒杯,颇有掩饰意味地朝对面的人举杯致意,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对面的人抬起手,看起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或者阻止他这样消耗掉这一杯酒,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您的故事很精彩。”阿尔贝将酒杯倒扣过来,以证明自己成功履行了诺言:“接下来,只需要证明我能站着就行了,对吗?”
“。。。。。。”他的这位客人也朝他笑了笑:“对。”
。
。
阿尔贝踉跄着,扶着酒馆后巷的墙,用尽全力才支撑着身体,没让自己就这样瘫软下去。他将整个身体贴上墙面,闭上眼睛,用墙体的冰凉抚慰着脸颊源源不断散发的高热。
意识几乎游离体外,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不再记得自己那间小咖啡馆的二楼距离这里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了,只是模模糊糊地打着要在原地躺一夜的念头。
他几乎从来没有醉到这种程度。枕戈待旦的战场不允许士兵们这样放纵,从前那个社交场上,为了保持游刃有余,他宁愿从一百个姑娘小伙子手中的酒杯中浅尝一口,也不要抱着同一种酒喝到烂醉;那不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的作风。
可他现在不是德·莫尔塞夫,他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因为他好像用过很多名字。人们用各种各样的称呼指代他,母亲将他摇晃在臂弯里时,他只是一个单音节“bé”,bébé??,亲爱的宝贝。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偷走了本属于另一个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的爱,不知道母亲半颗心脏的爱已经随着那个未出生孩子的父亲一起下落不明。后来,教堂给他洗礼,父亲给他命名,于是荣誉军衔的镀金和阿里·台佩莱纳的鲜血一起覆盖在这个彼时他还不知沉重的姓氏上。之后,他快要成为欧仁妮·唐格拉尔的丈夫,巴结讨好他的人将他即将更进一步的子爵头衔呼喊得山响,他在被狂欢节的鲜花簇拥之时却看见罗马刑场上那个因为纵情声色最终犯下重罪的死刑犯的头颅。最后,他用两千法郎卖掉了这个可笑的姓氏,连名字都给了那个不知为何忽然捡了好运不用应征入伍的年轻人,顶替他上了战场。而三年过去,这件事情不会被记得,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曾经有着子爵头衔的人用着谁的名字,他终于拥有了给那个在军队服役的自己一个命名权。他觉得自己赎罪的时候到了,所以最后,他在那张功勋认定书的签名部分,写下了——
“您可让我好找。”
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年轻人惊得一抖,下意识地伸手向腰间,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酒精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他甚至还没碰到自己的腰带,右手手腕就被握住,压到头顶,手背和腕骨撞到了墙上。
“呃。。。。。。”
疼痛让他紧紧皱起眉,咬着牙挤出一声闷哼。遭遇危险时的反抗本能让他屈起膝盖,刚准备向前用力,对方却好像早就察觉了他的意图,竟然把他的动作都预判得一清二楚;对方也伸出腿,并没有用上什么技巧,仅仅凭借力量就按下了他所有动作——力量一向是他的弱点,无论在什么地方历练过,那种从贵族身上带来的特有的弱气永远残存,像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如果您是来要钱的,”他喘着气,仅存的那只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撑着墙面,不让自己在来自另一个人的巨大力量之前跌倒:“我右侧上衣口袋里就是全部钞票;如果您是来寻仇的,”他顿了一顿,保持着冷静说到:“恕我不明白。如您所见,我是个外国人,对伦敦并不熟悉,不记得自己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得罪了阁下。否则,您何以用这种方式骗我。。。。。。骗我喝下那杯酒,然后跟到这里来?”
压制住他的人听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如他所想一般暴跳如雷——按理说,这时劫匪该掏出刀子,仇人该朝他脸上狠狠挥上一拳了。可是那人只是极有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后退一步,竟然放开了他。
失去钳制的同时,阿尔贝忘了以自己现在这种浑身无力的身体状况也会同样失去支撑;没了另一个人的力量,他一下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泥地上。
还好是泥地;他用手撑了一把地面,想到。这个姿势让他没那么狼狈地趴倒在地,毕竟自己膝盖处那道旧伤总让人有些顾虑。那里曾经被一把刀划开过,割断筋脉,深入骨头。虽然已经愈合,且不很影响行走,但每次受到撞击或者天气变化,还是会引起疼痛。
他甩甩头,拨开落在前额的长发,克制住再次上涌的眩晕,抬起头来。
他先看见一双皮靴——水手常穿的那种,用着不知名的皮革面料,可能来自某种渔获;然后是那件黑衣的下摆,再往上,是那个陌生人一直用来蒙着头的宽大兜帽,方才那一番动作竟然都没能撼动它分毫,让人怀疑这物件是固定在这个男人身上的一部分。
那双脚迈开一步,逼近了他。
阿尔贝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仰着头,双手垂落在地,掌心朝上。这让他看起来不像即将面临某种未知危险的年轻人,反倒像接受某种异教神洗礼点化的信徒。
模糊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他想起从前幼小的自己也喜欢这样跪坐在母亲脚边,玩着一些积木,或者在棋盘上堆锡兵;某一年,他在一个人的临时度假山庄小住,温暖的炉火旁边铺着厚实的地毯,那个人正在给他读着一本《一千零一夜》;他那时也是这样跪坐下来,仰望天神一般仰望着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
。
然而,预想中的危险却没有来临。
因为他被抱了起来。
陌生人一只手揽过他的膝弯,且竟然没有触碰到他的旧伤处,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似乎很轻松就将他整个地托了起来。这姿势并不难受,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像这样落在另一个人的臂弯之间,因此本能地挣动了一下。
“别乱动。”
一个沉下声音的警告从头顶传来,他不甚灵光的耳朵竟然听见一个熟悉的法语口音:“不然,您就得被丢下去了。”
“……”
他闭上眼睛,自动将这个声音归结为幻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常有错误地将一些周围人的声音误以为是过往熟悉的人在说话,这原因一部分可归结为听力受损,一部分可归结为他如今的孤独。那些早晨正午晚上都和各种人有约定饭局、身边好友环绕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他爱热闹的天性有时还是会占据上风,让情绪一时跌入低谷,从而产生这种自我安慰似的错觉。
他实在没熬过新一阵眩晕,此时他对自己的处境缺乏判断力。而他一向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要是没有这个插曲,他已经打算在这条巷子里躺上一晚了。而显然,他判断出,自己是没力气挣扎过这个陌生人的力量的。
“您要将我带到哪儿去?”
“好过放您在这儿睡一晚。”
“啊……本来我可以好好走回去的。”在这种情况下,阿尔贝还是觉得有点委屈:“这不是都要怪您的酒……”
“受不了那点东西的人,还去酒馆呢。”那个人冷冰冰地嘲笑道:“法国人都像您一样是冒失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