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尚且不知,有些同行,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目的就不是并肩前行,而是拆分、取代、割裂。
变化是从细碎的日常里,一点点滋生、蔓延、崩塌的。
起初只是微小的偏差,细微到让人以为只是忙碌带来的疏忽,可日积月累,便成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从前的林见鹿,无论多忙、多累、应酬多晚,都会准时回阁楼。哪怕是通宵改方案、跑数据,也会留在这间小屋里,陪着顾白星共享一盏灯火。哪怕是见最关键的投资人、谈最重要的合作,他都会提前和顾白星报备,会笑着说“等我回来和你细说”,会习惯性把所有的喜怒哀乐、工作琐事,都讲给顾白星听。
可自从郑砚舟出现后,林见鹿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留给顾白星的耐心与温柔,越来越少。
他开始频繁以“谈工作不方便、需要专注对接项目”为由,跟着郑砚舟泡在公司、泡在商圈酒局、泡在各类资源对接会上,常常整宿不回阁楼。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渐渐变成了昼夜错开的陌生人。
阁楼的灯,依旧每晚为他亮到深夜,可等候的人,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少年。
顾白星最先察觉到变故的,是约定。
入秋之后,南城的海滨日落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节,晚霞漫天,海水澄澈,温柔得不像话。
早在初秋,两人就早早约定,要挑一个晴朗的周末,放下所有琐事,一起去海边看日落,吹晚风,好好放松一次,兑现熬过寒冬后的温柔期许。
第一个周末,顾白星提前调好颜料,收拾好外出的衣物,提前一下天就收拾妥当,静静等候林见鹿。临近傍晚,林见鹿发来消息:临时对接资源,走不开,下次再去。
顾白星没有半点抱怨,温柔回复让他忙正事,自己默默收起衣物,擦掉调好的颜料,对着空荡的阁楼,静静看了一下午窗外的流云。
第二个周末,依旧是临时工作,仓促爽约。
第三个、第四个……短短两个月,四次海边之约,四次尽数落空。
每一次,顾白星都满怀期待筹备妥当,每一次,都等来轻飘飘的一句抱歉与延期。期待被反复搁置、消耗,热情被一点点磨平,心底的落差与不安,悄悄生根发芽。
最让人心凉的,是第四次爽约的那个黄昏。
那天的晚霞格外盛大,漫天橘红铺满天际,透过阁楼天窗洒落,温柔得让人心动。顾白星提前买好了奶茶,收拾好了背包,甚至提前查好了海边的天气与潮汐,满心欢喜等着赴约。
夕阳渐渐下沉,天色由暖转凉,他等来的不是归家的人影,不是奔赴海边的邀约,只是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一行文字:你自己去吧,我和老郑在改方案。
短短一句话,潦草、敷衍,没有歉意,没有解释,甚至连落款的备注,都错得刺眼。
林见鹿的消息备注,常年是固定的“见鹿”,可那条消息的末尾,系统自动带出的落款,赫然写着一个“郑”字。
那是郑砚舟的姓氏。
一瞬间,所有的期待、隐忍、宽慰,尽数崩塌。顾白星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错字,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像是被晚风裹着碎冰,狠狠扎了一下,凉得透彻骨髓。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林见鹿,早已不是那个会陪着他分食西瓜、共熬苦难、许诺未来的少年。
他的世界里,早已多出了更重要的人、更要紧的事,而自己,正在一点点被边缘化,被慢慢挤出他的人生版图。
从前挤在十五平阁楼里,转身都会相撞的两个人,如今隔着遥遥的人海与名利场,隔着一个骤然闯入的第三人,渐渐疏远、渐渐陌生。
如果说爽约是温柔的消耗,那后来的漠视与责备,便是明目张胆的伤害。
深秋的南城骤然降温,冷空气席卷整座城市,秋雨连绵,湿冷刺骨。常年久坐画画、体质偏弱的顾白星,不慎染上了重感冒,连夜发起高烧。
深夜的阁楼清冷孤寂,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窗棂,铁轨的轰鸣混着雨声,格外萧瑟。顾白星浑身滚烫,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喉咙干涩发疼,心底空落落的,满是孤凉。
他烧得意识昏沉,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念巷口那家老字号粥铺的白粥。那是从前无数个生病、疲惫的夜晚,林见鹿都会冒雨跑很远的路,给他买回来的温热粥品。清淡养胃,温热治愈,是年少困顿里,最安稳的温柔。
他想喝一碗热粥,想感受一点点久违的温暖,想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彻底冷落。
夜里十一点,他撑着发软的身子,拨通了林见鹿的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