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张纸……要拿它做什么?”
太平把纸仔仔细细叠成一方小笺,又塞进袖子里——如今她那只袖口已塞了三张了。她抬起眼,笑眯眯的:“我收着。每天练字的时候拿出来瞧一眼,省得写错你的名字。”
婉儿张了张嘴,耳尖那片红已漫到颊上,正想说什么,太平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清楚楚,像檐下未干的水珠砸在石阶上。
婉儿顿住了,抬眼看她。太平装模作样地把那张小笺又按了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到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晃。
“太平。”婉儿的声音带着笑,“饿了?”
“没有。”太平梗着脖子,“我一点儿都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响。婉儿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纸卷,转身把那碟桃花酥端到案前。粉粉嫩嫩的几块,叠得齐齐整整,上头缀着碎碎的糖霜,像落了薄雪的花瓣。
“那这些桃花酥,我替您收回去?”婉儿作势要端走。
太平眼疾手快地按住碟沿,另一只手抓住了婉儿的袖口:“欸,等等,放下。”
“不是不饿么?”
“那是方才。”太平理直气壮地抬眼,“现在饿了。”
她松开婉儿的袖子,去拈碟子里的桃花酥,可手指刚碰到酥点又缩了回来,拐了个弯,轻轻搭在婉儿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婉儿指尖一颤,低头看她。
“又怎么了?”
“我手没力气。”太平把下巴搁在碟子旁边的案面上,仰着脸看她,瞳仁里映着婉儿的身影,亮亮的,像雨后水池里晃着的人影,“方才写了太多字,手腕酸了,抬不起来。”
婉儿挑了挑眉:“方才您趴在案上发呆,可没写几个字。”
“那可多了去了。”太平面不改色,“写了那么多个‘靜’,每一个都把吃奶的劲儿使上了。现在连桃花酥都拿不动了。”
她说着晃了晃那只搭在婉儿手背上的手,指尖软绵绵的,像一片没骨头的花瓣。婉儿看着她这幅赖兮兮的模样,叹了口长气——那叹气里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藏在嗓子眼里不肯承认的柔软。她拈起一块桃花酥,送到太平嘴边。
“张嘴。”
太平乖乖张了嘴。酥点递到唇边时,婉儿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糕皮碰到她的下唇,两个人都同时顿了一瞬。婉儿没立刻收手,太平也没急着咬,那块桃花酥就那么堪堪地停在两片嘴唇之间,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
“不吃了?”婉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垂着,落在那只递糕的手上。
太平这才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碎了,簌簌地落在婉儿指尖上,像一小撮碎金。她嚼着那口甜,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喂的,比我自个儿拿的好吃。”
婉儿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着的酥屑,垂着眼没说话,可耳尖的红已经漫到了颊根。她又拈起一块新的:“那这块还吃不吃了?”
“吃。”太平又张了嘴,这次凑得比方才更近,鼻尖几乎蹭到婉儿的手腕。她闻见婉儿袖口那股墨香,混着桃花酥的甜气,整个心口都暖融融的。婉儿把第二块喂进去,这次手指退得慢了半拍,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太平的唇角,把那一点酥屑轻轻揩掉了。
太平的呼吸乱了一拍。
“……沾脸上了。”婉儿解释道,声音平平的,可那指尖收回去之后攥成了拳,藏在袖子里,像是怕被人发现上面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
太平把嘴里的桃花酥咽下去,忽然伸手拽住婉儿那只藏在袖中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婉儿的手心里有一点极淡的糖霜,是方才喂糕时沾上的。太平低下头,在那掌心上飞快地贴了一下——唇瓣凉凉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松开手,重新趴回案面上,歪着头看婉儿,笑眯眯的:“好了。现在有劲儿了。我可以继续练字了。”
婉儿整个人僵在案前,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像一株被晚霞烧透了的白海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您这是练字还是耍赖?”
“都算。”太平提起笔蘸了墨,正襟危坐地铺了一张新纸,“你喂一口,我写三个字。方才你喂了两口,我得写六个——划算吧?”
她说着落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上官”两个字。笔画虽丑,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了还抬头冲婉儿眨了眨眼睛。“还剩四个。你再喂我一块,我把这四个也写完。”
婉儿深吸一口气,拈起了第三块桃花酥。
“张嘴。”
太平又乖乖张嘴接了,这次她咬完之后没有立刻咽,嘴角弯着,眼里亮晶晶的:“你明日还来教我么?”
婉儿把碟子搁回案角,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上的糖霜,垂着眼:“明日续教您写‘婉’字。太平可要把今日那张样帖收好了——明日我要查的。”
说完她收拾好笔墨,把食盒空碟归拢了,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雨后的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太平,嘴角弯了弯,声音温温软软地落下来:“另外,那几块桃花酥您吃完。若剩了,明日我就不带了。”
太平坐在案前,把那第三块咬了一半的桃花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三张纸,弯着眼睛笑了。她把桃花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冲门口已经走出去的人含混不清地喊:“婉儿——!”
婉儿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飘回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明日会来的。先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莫要噎着又怪我。”
太平把那口甜咽下去,把袖中三张纸掏出来一一展平。第一张“安”,第二张“太平是個呆兒”,第三张正反两面——一面是“上官婉兒”,一面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兒”并排躺着。她把三张小笺整整齐齐排在案上看了又看,然后拿最底下那张对着光,让两个名字透过薄纸叠在一处,贴在自己心口上。
窗外又有鸟雀啾啾地叫起来,像是在笑明天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