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微怔,连忙解释:“前些时日忙于天后文牒、秋祭礼单,昨日午后得空,才去太液池小坐。”
“听闻殿下在水榭悉心教人煎蜜煎茶。”婉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说小沈?天后设宴需要侍茶,特意嘱托我指点她几分,那孩子手法生涩,连茶饼都握不稳。”
婉儿起身走到窗前,清瘦背影宛若深秋最后一枝瘦竹。
“我原以为,这蒙山蜜煎茶,是殿下单单为我习得的法子。”
一室倏然沉寂。炭火明暗明灭,茶铛之内清水沸起,咕嘟声响格外清晰。太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婉儿身后,停在一臂之遥。初冬清寒裹挟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
“婉儿,”太平语声压低,缱绻又恳切,“那日指点小沈,只为宫宴应对差事。我虽教她手法,可这一炉蜜煎茶,我只亲手煎与你饮,往后亦是如此。”她轻轻扯住婉儿袖口,“仅此而已。”
“若只是寻常点拨,何须细致到碾茶力度、嗅茶的姿态,分毫尽数传授?”
太平静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婉儿,你是在为小沈吃醋,对不对?”
“我没有。”
“你分明是。”太平上前半步,地面两道影子缓缓交叠,“若是心中无碍,昨日便不会托辞避而不见。我今日特意携新茶前来,便是想寻你解开隔阂。”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塞进婉儿掌心。锦囊之中卧着一枚温润玉扣,雕琢缠枝忍冬,枝叶彼此交缠,紧紧相扣。
“赴蜀之时寻老茶僧求得的同心扣,我软磨三日,他方才肯相赠。”太平气息拂过婉儿耳廓,轻如呵气。
婉儿攥紧玉扣,掌心渐渐发烫。窗外枝头最后一片梧桐枯叶盘旋坠落,融进满地金黄。她缓缓回身,与太平咫尺相对。太平眼下淡淡青黑,分明昨夜彻夜难安。
太平伸手握住她的手,将玉扣更深地按在她掌心:“倘若你仍旧介怀,我便将小沈调往司酝司,永不再令她靠近茶铛。”
婉儿被这话引得唇角微扬,又强行压下。她移步石案,将陶炉挪离炭火,竹勺缓缓搅动已经微焦的茶汤。焦甜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四散开来。太平紧随而至,并肩坐下,发丝轻轻纠缠。
婉儿舀起一勺茶汤,吹去浮起的热气,递至太平唇边:“殿下传授旁人技艺之时,可要留心照看火候。”
太平顺势就着她的手饮下,被烫得微微吸气,眼底却漾开明媚笑意:“往后不必紧盯炉火,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婉儿垂眸饮尽余下茶汤。蜜的甜润、橘皮的清冽,尾调裹挟浅浅焦香,一如眼前人莽撞又真诚的心意。腕间玉扣紧贴肌肤,跟着脉搏轻轻震颤。
“那位小沈,明日令她来我这里。”婉儿缓缓开口。
太平疑惑蹙眉:“为何?”
“我来教她冲泡木兰芽茶。”婉儿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殿下许诺过,蒙山蜜煎茶,只为婉儿一人煎制。”
太平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伸手揽住她肩头。晚秋暖阳淌入屋中,铺满一室绵长茶香,陶炉余烬尚存暖意。两人相依相靠,恰似玉扣上缠绕不休的忍冬藤蔓,一经相扣,永不分离。
隔阂消解,可那日心中翻涌的酸涩,婉儿仍旧默默记在心底。
谁也不曾料到,风波暂歇不过几日,新的别扭又悄然而生。内侍捧着请柬入内禀报,是司礼寺的青年官员崔石送来邀约。崔石出身名门,善骑射,久仰太平公主风姿,屡次寻机亲近,此番特意修葺城外马球场,备下珍馐佳酿,恭请太平前往观赏骑射竞技,席间还盼能与公主闲谈。
太平碍于崔氏族中势力,不便生硬回绝,只能应下邀约。她匆忙赶往婉儿的值房想要细细解释,彼时婉儿正埋首伏案草拟诏敕,眉眼冷淡,不肯与她多说半句。太平百般辩解,始终得不到婉儿半分回应,万般无奈之下,只留下一句“婉儿,我晚些再来寻你”,匆匆赴约。
可这一句“晚些”,一拖,便是漫天落雪的深夜。
熏笼内那张写着“殿下太劳神了”的笺纸早已化作飞灰,熟悉的蒙山茶香却再度自门外幽幽渗入,裹挟风雪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