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笑了。她伸手,从婉儿手中将那方帕子一点点抽出来,重新叠好。她没有收回去,而是将叠好的帕子展开,系在了婉儿方才被弓弦勒红的手指上。绕着指根缠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
“因为射箭的时候,我心里想着别的事。”太平低头系着结,声音轻轻的,“我在想,你那第二箭若再偏一寸,我便不教了。可你偏偏没偏那么多。你总是这样,恰恰好让人放不下。”
婉儿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帕子。青梅绣样覆在指背,那个“婉”字正好朝上。
“殿下,”她开口,又停住。
“嗯?”
“第三箭,”婉儿说,“我想射红心。”
太平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在翻涌。她将弓重新递给婉儿,这一次没有站到侧面,而是站到了她身后。左臂环过婉儿腰侧稳住弓身,右手握着婉儿的手,搭弦,扣指。
“那就射。”太平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我带你。”
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婉儿能感觉到太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沉稳地、有力地撞着她的背脊。她将全部注意力聚在五十步外那一点朱砂上,弓弦渐渐拉满。
“放。”太平说。
箭飞出去,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见“笃”的一声,正中红心。婉儿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松弦的姿势。身后的人没有退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
“中了。”太平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
婉儿慢慢放下弓,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贴在一起。太平的手还虚虚揽着她的腰,没有收回的意思。日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太平脸上,斑斑驳驳的。
“殿下,”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帕子,青梅绣样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这帕子弄脏了。”
“脏了便脏了。”太平说,“你收着。”
她终于退开半步,伸手将婉儿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走吧,”太平往射圃外走,“该用午膳了。我让厨房做了槐花饭。”
婉儿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殿下。”
“嗯?”
“那帕子上的字,”她低头看着手指,“臣方才看到了。”
太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半晌,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绷紧的从容:“看到便看到了。怎么,要还我?”
“不还。”婉儿将那只缠着帕子的手拢进袖中,攥紧,“臣收下了。”
太平回过头看她。日光正盛,她背光站着,脸上神色看不分明,可婉儿觉得她在笑。那种笑藏在眉梢眼角,不肯大大方方露出来,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便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那便收好。”太平说,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别弄丢了。弄丢了,我可不绣第二方。”
婉儿跟上去,这次走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草地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春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草叶的清气,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像谁的手,又像谁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方才拉弓时,太平贴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话。
“你总是这样,恰恰好让人放不下。”
她想,这句话她大概会记很久。比射中红心还久,比这方帕子还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