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魔蝎小说>晚风不渡旧年 > 六年空雪 岁岁无深(第1页)

六年空雪 岁岁无深(第1页)

葬礼彻底落幕的那一刻,整条山道的人声彻底归于死寂。

所有前来吊唁的亲友、同学、同事,逐一上车离开,车轮碾压残雪的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冬日苍茫的风色里。最后一束悼念的白花被轻轻放在碑前,最后一句宽慰的话语随风吹散,世间所有短暂的温存、所有片刻的陪伴、所有旁人出于善意的惋惜与安抚,在此刻尽数清零。热闹退场,人群散尽,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白风雪,肃穆沉默的长青松柏,冰冷坚硬的黑色墓碑,以及孤身伫立在原地的沈逾白。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彻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五年温柔朝夕,数年烟火同居,所有双人的日常、双人的晨昏、双人的期盼、双人的未来,全部终结在这场冬末的落雪之中。林翊深的人生停在了二十三岁的生辰黄昏,停在了温柔落幕的一瞬,永远干净、永远安稳、永远不再承受病痛的折磨与人间的疾苦。而活着的沈逾白,从此被困在这场离别里,开启漫长、荒芜、无声、无人相伴的余生岁月。

他没有在墓园久久驻足,没有失态落泪,没有低声哽咽,连日熬守临终、彻夜无眠、身心透支的巨大疲惫早已将他所有情绪榨干。悲伤到极致是空洞,痛到深处是麻木。他只是定定看了碑上那张温柔浅笑的黑白照片数秒,随后转身抬步,踏着满地残雪,沉默上车,独自返程,穿过整座城市浓烈盛大的新春年味,一步步回到那套曾经盛满两人烟火、盛满温柔、盛满朝夕与期许的小家。

推开门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安静席卷而来。

屋子的一切,和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浅灰色的窗帘垂落得整齐妥帖,原木色的家具干净温润,客厅沙发上依旧摆着那个米白色的柔软靠垫,是林翊深从前日日倚靠、夜夜休憩的位置;茶几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着常年惯用的玻璃杯;阳台的绿萝枝叶繁茂、四季常青,顺着栏杆温柔舒展,绿意铺满窗台;卧室床铺平整舒展,被褥柔软干净,床头小小的暖光夜灯安静伫立,所有陈设、所有布局、所有细碎的生活痕迹,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往日的模样。

可温暖再也不在了。

屋子依旧是曾经的屋子,家再也不是曾经的家。从前推门而入,是人间烟火,是温柔等候,是细碎声响,是满心安稳;如今推门而入,是一室空寂,一室寒凉,一室旧影,一室再也无法复刻的过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充斥着林翊清浅的呼吸;每一寸地面,都曾落下他轻缓的脚步;每一处角落,都曾留存他温柔安静的身影。

人去屋空,物是人非,是林翊深离开后,沈逾白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残忍、最漫长的现实。

自此,林翊深离世后的第一年,缓缓拉开序幕,是彻底失重、彻底封闭、彻底混沌荒芜的一年。

第一年的生活,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没有烟火,没有温度,是一场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自我囚禁与精神消耗。

曾经的沈逾白,是业内极具天赋与潜力的青年建筑设计师,做事极致严谨,追求完美,生活自律规律,对事业步步规划,对未来满怀热忱。他习惯熬夜绘图,习惯精细测算,习惯为了一张图纸反复打磨,习惯为两人的未来踏实打拼。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底有热,生活鲜活滚烫,日子充满奔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奔赴,都有明确的意义——为他和林翊深,挣一个安稳平淡、岁岁相守的往后余生。

可林翊深走后,所有的奔赴尽数落空,所有的意义彻底崩塌。

他果断停掉了手上所有正在跟进的项目,推掉所有合作邀约,婉拒所有同行交流、团建聚餐、社交应酬,关闭所有社交平台动态,屏蔽外界所有消息,主动切断自己与整个鲜活人间的联系。他不再绘图,不再构思方案,不再钻研设计,不再追逐名利前途,曾经热爱数年的事业,一夜之间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他能设计出万千恢弘建筑、万千温柔格局,能丈量世间所有尺寸、排布所有人居冷暖,却丈量不出生死距离,排布不出圆满结局,留不住那个他倾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

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彻底压垮。

整整一年,他把自己锁在这间装满旧忆的空屋里,昼夜颠倒,三餐紊乱,彻底放弃了正常的生活节奏。清晨没有闹钟,没有期许,没有需要温柔唤醒的人,他常常在天光微亮时自然睁眼,意识混沌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多年相守养成的本能早已刻入骨血,哪怕身边空无一人,他依旧会机械地走进厨房,清洗锅具,熬煮一锅软糯温热的白粥。

那是林翊深体质孱弱、胃口薄弱时,常年依赖的吃食,温和养胃,清淡适口,是沈逾白数年如一日,为他细心熬煮的温柔。

粥熬得软糯滚烫,香气浅浅漫开,他会习惯性摆好两副碗筷,一左一右,对称整齐,一如从前无数个温柔的清晨。餐桌干净平整,光线温柔洒落,碗筷静静伫立,可对面的座椅永远空旷冰冷,再也不会有人落座,再也不会有人低头小口抿粥,再也不会有人抬着温柔的眼眸轻声对他说早安,再也不会有人因为粥温刚好、口味适宜,露出浅浅柔软的笑意。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餐桌前,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伫立良久,无言良久。温热的粥食慢慢褪去温度,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微凉,最后彻底冷透,凝结出薄薄一层雾气,再也没有了半分烟火温度。最后,他只能沉默地将满满一桌无人享用的温柔,尽数倒入下水道,看着水流冲刷干净所有痕迹,日复一日,重复一场永远落空的等待,重复一场无人回应的温柔,重复一场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的自我凌迟。

白日的时光漫长又枯燥,空旷的屋子将孤独无限放大,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煎熬。

他整日整日枯坐在客厅沙发上,稳稳靠着那个早已被摩挲得松软蓬松的米白色靠垫,一动不动,从晨光熹微坐到烈日高悬,从落日余晖坐到夜色沉沉。他不玩手机,不看电视,不读书,不做事,不外出,不思考过往,不期盼未来,只是单纯地枯坐、放空、消磨时光。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细碎声响,听见窗外微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听见自己单薄孤寂、沉沉缓缓的心跳声。

曾经被温柔人声、细碎闲谈、轻浅呼吸填满的空间,如今只剩下死寂,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只能任由空洞与寒凉一点点侵蚀心神。

他固执地保留着屋内所有旧物的原样,一件不丢,一件不动,一件不整理。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整齐码放着林翊深常年服用的心脏养护药物,大小药瓶排列规整,标签清晰,静静躺在角落落灰,再也无人开启,无人服用,无人惦记;衣柜左侧的隔间里,整齐悬挂着林翊清瘦版型的衣衫,面料柔软干净,依旧保留着一丝极淡、即将彻底消散的清冷气息;玄关鞋柜第一层,摆放着他常穿的软底棉拖,干净洁白,纤尘不染;床头的小夜灯常年通电,每至入夜便自动亮起微弱温柔的暖光,浅浅照亮半边永远空荡冰冷的床铺。

这盏灯,从前是为熬夜工作的他点亮,也是为睡眠浅、易心慌、怕黑暗的林翊深点亮。温柔微光,陪伴无数个深夜,安抚无数次不安,撑起无数个双人相伴的静谧长夜。如今灯光依旧温柔,长夜依旧漫长孤寂,唯独那个需要被陪伴、被安抚、被温暖的少年,永远不在了。

夜晚,是第一年最难熬的绝境。

每一个深夜,空旷冰冷的卧室都会将所有孤独、所有遗憾、所有深埋心底的酸涩尽数放大。他习惯性侧身躺下,刻意留出从前两人相拥而眠的半边位置,指尖下意识伸向身侧,触碰而来的只有平整冰凉、毫无温度的床单。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均匀绵长的呼吸,没有下意识依偎过来的柔软,没有熟睡中安稳依赖的姿态。

无数个半梦半醒的瞬间,大脑会自动复刻从前的温柔光景,制造出极致真实的幻觉。他总觉得身侧温热尚存,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仿佛那个人只是安静熟睡,从未离开。可每次下意识睁眼,迎接他的只有漆黑死寂的房间、空空荡荡的枕边、一无所有的寒凉。

剧烈的落差汹涌袭来,一次次击碎他勉强维持的麻木伪装,酸涩堵满胸腔,空落浸透四肢百骸。

整整一年,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夜夜浅眠,夜夜惊醒,夜夜无眠。情绪不再是激烈的崩溃与痛哭,眼泪早已在送别他的最后几日彻底流干,剩下的是绵长、钝重、无声的消耗,日复一日掏空他的精气神,让他日渐消瘦、苍白、沉默、疏离,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鲜活烟火气,变成一具麻木空洞、只剩呼吸的躯壳。

四季轮转,人间更迭,第一年的所有节日,都成了独属于他的酷刑。

新春除夕,整座城市烟火漫天,爆竹轰鸣,万家灯火璀璨连绵,街巷人声鼎沸,阖家笑语盈盈,处处是团圆喜乐的热闹气象。家家户户贴春联、守年夜、吃团圆饭,烟火暖意铺满人间。唯有他的小屋,漆黑沉寂,无灯无火,无饭无宴,无半分年味。他没有置办任何年货,没有张贴任何装饰,没有准备任何吃食,只是独自立在落地窗前,隔着冰冷玻璃,静静眺望满城盛大热闹的烟火。

世人皆团圆,唯他孤身立人间。

从前的除夕,纵然林翊深体弱畏寒,不能久立吹风,不能久坐喧闹,不能熬夜守岁,纵然日子带着忐忑与担忧,可屋内终究有两人相伴,有温柔暖意,有牵挂归处,有岁岁安稳。如今新年岁岁如期,烟火年年依旧,唯独陪他守岁跨年的人,永远长眠寒冬。

新春落幕,春日回暖,万物复苏,满城草木抽芽,繁花次第盛放,温柔春色铺满街巷。街边花店摆满一簇簇烂漫明媚的郁金香,粉白浅黄,温柔鲜活,是林翊深此生最偏爱、最期盼的花种,是他们从前约定好,年年春日都要并肩共赏的风景。

他买了满满一大束郁金香带回家,精心修剪,清水养瓶,端正摆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花开明媚,春意盎然,温柔了整间空旷的屋子,圆满兑现了曾经岁岁看花的温柔诺言。可花开如期,春日如期,温柔如期,期许如期,唯独看花的故人,永远缺席,永不归来。满园春色无人共赏,满室繁花徒增空寂,所有圆满都化作物是人非的刺骨悲凉。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