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朱棣了。
这位帝王,不是昏君,不是暴君,他雄才大略、千古一帝,但他极度自负、极度在意自己的帝王名声。
他一辈子都在拼命证明,自己这个篡位的皇帝,比正统继承人更适合坐拥天下。
你可以说他严苛,可以说他好战,可以说他勤政,但你不能否定他的盛世,不能撕开他刻意维持的太平假象。
原主刚才那首诗,精准踩中了朱棣最大的逆鳞。
按照原历史轨迹,今天的于谦,轻则贬官流放、永不重用,重则当庭问罪、革除功名。
穿越过来的左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大学生的跳脱,调动四年明史专业积累,开启顶级临场博弈。
他不能死,也不能卑躬屈膝、跪地求饶,丢了于谦千古名臣的风骨,更丢了自己读史多年信奉的家国本心。
他要活,要保住功名,要在这个大明开局站稳脚跟,还要逆风翻盘。不能硬刚死谏,那样直接身死,故事到此结束;也不能跪地求饶,丢掉于谦骨子里的风骨,那这具躯壳的魂就死了。要承认帝王功业,单独指出民生代价,把“谤君”转为“谏世”。
左辰微微躬身,身姿依旧挺拔,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响彻大殿:“陛下,臣诗非谤君,乃谏世也。”
一句话,瞬间打破死寂。
满殿百官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都这时候了,还敢辩解?还敢直言进谏?
朱棣眉峰微挑,眼底的杀意稍敛,多了几分意外的审视:“哦?你倒是说说,何为谏世?”
他倒要听听,这个乳臭未干的书生,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的道理,来圆这大逆不道的诗句。
左辰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历史学研究者的严谨逻辑,句句贴合史实、有据可依:“陛下开拓四海、威震八方,千古功业,臣不敢置喙,天下万民有目共睹。然,大国盛世,必有代价。”
“连年北征蒙古,边关徭役不绝,青壮尽赴沙场,田间只剩老弱妇孺;迁都建宫、疏浚河道,举国大兴土木,州县赋税叠加,底层百姓不堪重负。”
“朝堂见万国来朝之繁华,民间有流离失所之贫苦。盛世之上有琼楼玉宇,盛世之下有饿殍流民。臣亲眼见过钱塘乡野,良田荒芜,民有饥色。臣作诗,不是否定陛下之功,只是恳请陛下看见盛世帷幕之下,底层苍生之苦。臣是为万民发声,为盛世补阙,不敢恶意诋毁圣躬。”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先肯定、再陈述、最后落脚于臣子进谏本分。
既给足了帝王台阶,又守住了直言敢谏的本心。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原本以为这书生只会死刚硬怼,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如此通透通透、进退有度、逻辑缜密!
龙椅上的朱棣,脸色缓缓变幻。
杀伐一生的帝王,最恨谄媚庸臣,最爱赤诚孤臣。
他刚才怒的,是有人否定他的功业。
可此刻听完这番话,他听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沽名钓誉,不是刻意忤逆,是真的看见了民间疾苦,真的心怀苍生。
朱棣凝视阶下青年良久,眼底的寒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审视与一丝难得的欣赏。
年少如斯,不惧皇权、洞察世事、心怀黎民,难得,实在难得。
朝堂之上,阿谀奉承之辈遍地,尸位素餐之臣无数,唯独缺这种敢说真话、敢看真相、敢为百姓说话的直臣。
良久,朱棣缓缓开口,声音褪去冷厉,多了几分沉凝:“你倒是胆大。”
“朕一生征战,求国泰民安,却也知,盛世之路,从无圆满。”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于谦身上:“念你赤诚敢言、心怀苍生,有才且有心,免你忤逆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