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力?"维拉尔冷笑,"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兵,送去北边给你填野灾的坑?"
"北境的野灾不堵,明年春天就会漫到艾尔德兰城下。您守不住一座根基腐烂的城,无论囤多少兵。"
又是一阵沉默。维拉尔的指节敲着扶手,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给我三天,"他终于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提奥多微微颔首:"我住在城东的旧教堂。三天后——"
"不用去旧教堂。"维拉尔忽然打断他,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圣子大人既然来了,怎么能住那种破地方。城中有座塔,离辉光塔不远,清净,适合您这种……圣洁的人。"
提奥多察觉到了那抹笑里的刀锋,但他没有退。
"多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时,维拉尔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慢悠悠的,像一条正在吐信的蛇:
"对了,圣子大人。城里最近来了个年轻人,灰斗篷、黑头发、不怎么说话。我一个星期前派了三个好手去请他做客——"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结果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少了一条胳膊,还在城外护城河里漂了一宿。"
提奥多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个年轻人,现在大概也在城里。"维拉尔啜了一口酒,声音含混而玩味,"你们这些圣洁的人啊,到哪儿都招脏东西。圣子大人,夜里别出门。"
提奥多没有回头。他走出会客厅,重新站进暮色加深的街道中,衣袍下摆轻轻拂过石阶,一步一步,安静而笔直。
他没有告诉维拉尔,他其实已经闻到了。从他踏入艾尔德兰城门的那一刻起,空气里就混着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
星辰与冰雪的味道,锋利得几乎能割伤鼻腔。那气息被刻意压制着,像一把藏进鞘里的刀,只露出一线冷芒。
那是野生源魔法。纯净的、暴烈的、尚未被神咒污染的"原初"之力。他在教廷的密档里读到过相关描述——碎神战争最顶尖的那些革命者,身上都带着这种气息。
赛伦·格雷,他猜。
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此刻就在这座城里,和他踩着同一片正在腐烂的土地。
提奥多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圣徽的光已经自动熄灭了,他的手指干净而苍白,没有一丝伤痕。但他忽然想起治安官递来的那封信上,维拉尔那句傲慢的推辞:
"让神亲自来谈。"
他现在来了。但这座城里似乎还有一个人,比神更不愿让他谈成。
亚伯跟上来,低声问:"圣子大人,维拉尔在威胁您。那个灰斗篷的人——"
"我知道。"
提奥多继续向前走,浅金色的眉眼在暮色中纤尘不染,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温柔又固执的光。
"他越怕那个人,就越需要我。三天之内,我会让他签下盟约。"
"如果那个灰斗篷的人来阻挠呢?"
提奥多沉默了一瞬。他走在艾尔德兰昏暗的街道上,头顶的天幕正一寸一寸暗下去,星辰开始浮现。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星子没有神明祝福的金色,冷而远,像某种沉默的、不涉人间是非的眼睛。
"那我会让他明白,"提奥多说,声音很轻,"我来这里,不是来争输赢的。"
但他没说后半句。后半句沉在他心里,像一枚被压进深水的石子:
如果非要争,我也不会输。
与此同时,城东一座废弃钟楼的顶层。
一道灰影靠在窗沿边,单手捏着一枚刚从瓦缝里拔出来的、半融化的圣光碎屑。圣光碎屑在他指腹间散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意,像一头小兽在垂死之际的最后一口气。
"……住进白塔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冷且短,只有半拍。
"神眷者。"
赛伦把圣光碎屑碾成齑粉,粉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卷进艾尔德兰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行,三天。我等你三天。"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星辰的微芒,深墨瞳底最深处,两点几乎不可见的银白色碎光。
像两粒被嵌进墨色夜空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