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赛伦收回手,指尖随意地搓了搓,"只是闻闻味。塔里原先封着一样东西——不大,拳头大小,但挺沉。东西被取走了,留下一个坑,坑底渗着三种不同的力:源魔法的残留、旧神祝福的余温、还有——"他的目光转向提奥多,"你身上也带着的那种味儿。神眷者血里的东西。"
提奥多的金瞳定定看着他,没有闪避。
"你说塔里原先封着一样东西,"提奥多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放稳了才递出去,"你知道是什么?"
赛伦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像在甩掉一件不重要的灰尘。"不知道。但我知道取出那东西的人,昨天晚上把你的房门位置告诉了冯·格里姆的刺客。"
晨风从广场另一头吹过来,吹动提奥多的圣袍下摆,吹乱赛伦扎得不紧的黑发。两个人隔了两步站着,中间是一道被撬过的门缝,门缝后面是一整座熄了光的塔。
亚伯在后头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你怎么确定?"提奥多问。
赛伦抬起下颌,朝广场东侧的一排矮房努了努:"昨天半夜,那些刺客进城之后,先去了东边第三间屋子待了一刻钟,然后才朝白塔走。我顺路去看了眼,屋里桌上有两张纸。一张是白塔的平面图,标注了你的房间位置;另一张是空的,但在火盆里找到半片烧剩的纸角,边角印着一个徽记。"
他从腰间摸出半片焦黄的纸角,随手朝提奥多丢过去。提奥多接住,翻过焦面辨认。纸角残留着一截图案——半枚缠绕荆棘的十字纹章,荆棘的刺尖呈锯齿状。
"冯·格里姆的家族徽记。"提奥多把纸角收进袖袋,与那枚铁钉放在一处。"但你说取走塔里东西的人不是冯·格里姆派来的?"
"不是。冯·格里姆没有这个手笔——撬锁、取物、复锁、不留痕。他麾下的刺客干的是砸门放火的粗活,这种细活……"赛伦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介于冷淡和嘲弄之间的表情又出现了,"这个城里有人比冯·格里姆更想让辉光塔继续熄着。而且那个人就住在城西那栋改了建的大宅子里。"
维拉尔。
提奥多没有说出口。他们三个人站在晨光微弱的广场上,被熄了光的辉光塔投下一道巨大的、灰暗的阴影。沉默持续了三四息。
"你为什么要帮我?"提奥多忽然问。他的声音很轻,但问得直接,像一根笔直的针。"你昨晚可以不现身。你现身了。你今天可以不出现。你出现了。赛伦·格雷,弑神者——我身上流着神眷者的血,是你最该杀的那一类人。"
赛伦看着他。晨光在他深墨色的眼睛里映不出半点暖意,那两点星芒依然藏在极深处,像深海底下偶然闪过的磷火。
"我帮你什么了?"他反问,"我只是恰好想看看辉光塔里面有什么。你正好也要看,你那个小跟班又太弱,万一进了塔里面有什么东西你打不过,我还得费事把尸体拖出来。麻烦。"
提奥多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亚伯都没注意到,但赛伦注意到了。他看见提奥多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悲悯温润的浅笑,在他转身时收敛了一线——不是消失,是变得更薄了,薄到能看出底下压着的某种更重的东西。
"那就一起进去吧。"
提奥多没有再问。他走到那扇被撬过的门前,蹲下身,指尖贴住门缝,圣光之力从指腹无声渗入,沿着铁水封死的锁眼逆流而上——暖金色的光丝像活物一样钻入凝固的铁液中,把它从内部软化、剥离、剥落。铁水滴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白烟,落在源污染渗出油膜的灰泥里,激起一小片暗紫色的气泡。
三息之后,锁孔空了。门体微微向里弹开一条黑缝。
提奥多站起来,转头看了赛伦一眼。
赛伦已经站在他身侧了,手搭在腰间的黑鞘刀柄上,姿态散漫但重心偏前。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宽度,那道门缝里涌出的气息迎面扑来——冷、沉、混杂着旧神祝福与源魔法的残骸,像打开了一座多年无人祭拜的古坟。
"走。"赛伦说。
他抬手推开了门。
辉光塔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空。提奥多跨过门槛时,第一脚踩下去,脚下石板的触感软得不正常。他低头——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毯",厚约一指,表面凹凸不平,像某种真菌在塔内蔓延生长后干枯留下的尸体层。菌毯边缘泛着浅紫色,触碰时无声地碎裂成灰。
"源污染的实体化沉积。"提奥多低声说,"浓度到了临界点。再放任下去,这些沉积物会活化,变成源魔精怪从塔里往外爬。"
赛伦没搭腔。他站在提奥多身后两步,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塔内空间——底层比想象中更宽敞,穹顶高旷,四面墙壁上的圣光符文同样被凿毁了大半,残存的笔画扭曲错位,像被撕碎的经卷。正中央有一座石台,台面呈八角形,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表面光洁平滑,边缘无凿痕,像是被某种液体常年浸润后形成的弧面。
"东西原封在这里。"赛伦走近石台,俯身查看凹槽内壁。他的指尖刚触到边缘,忽然顿住。
"怎么了?"
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悬停在凹槽内壁上一寸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意外的波动。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蓝色粉末。
"……碎神之力。"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稍长。"这个凹槽内壁嵌过一块碎神晶石。纯度很高,至少是主神级碎神祭品的残余结晶。"
提奥多的金瞳骤然收紧。
"碎神晶石"——那是碎神战争中最核心的战略物资。只有弑杀上位神明时,被斩杀神明的神性核心才会在毁灭瞬间结晶化,凝成这种暗蓝色的碎神晶石。它是人类唯一能对神明造成持续性伤害的材料,也是教廷在战后倾尽全力销毁和管控的禁忌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