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不了。"赛伦说,"你的伤还没好透,你身上流着神眷者的血。到了北面那片神性碎片最密集的战场遗址,你身上的神眷气息会被那些东西认出来。到时候它们就不只互相吸引了——它们会主动扑向你。"
提奥多没有争辩,他垂下眼睫,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铁匣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温和底下多了一根绷直的线:
"那就不让它们认出我来。"
赛伦微微眯起眼。
提奥多看着他:"教廷密档里记载过一种神眷遮蔽术,是碎神战争时期教会内部的叛逃神职者发明的。用野生源魔法作为掩护,在神眷者体表覆盖一层伪源力场,可以模拟普通源魔法修行者的气息,把神眷血脉的共振压制到最低。"
"你会?"
"我读过那份密档。没有实操过。"提奥多坦然说,"但我有野灾区净化经验的积累,对源魔法的运转方式有感知基础。如果你愿意教我——"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赛伦脸上浮起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意外"的表情。那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日常的冷淡盖了过去,但提奥多捕捉到了。那层意外底下藏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赛伦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学源魔法"这件事。
"……你一个圣子,"赛伦说,"要跟我学被神明禁止的野生源魔法?"
"我跟你合作修复辉光塔的时候,用的是圣光。"提奥多看着他,金瞳澄澈如初,"但如果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我用别的方式活下去——我不介意学。"
赛伦看了他三息,晨光把塔内染成暖金色,铁匣里的碎神晶石在暖光与幽蓝的交错中缓缓流转,像一枚微型的、被囚禁在石头里的寒冷星核。
"行。"赛伦说。他把斗篷脱下来搭在石台边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短衫。他走到塔内靠墙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侧身站定,朝提奥多抬了抬下颌。
"过来。站着别动。"
提奥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两步。
赛伦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一瞬间,一股冷而细的力量从他掌心无声溢出,淡蓝色的星芒像水一样铺开,环绕着他整条前臂。那些星芒在空气中画出极细的轨迹,无序、暴烈、但被赛伦压制在掌心范围内,没有一丝外泄。
"源魔法的基础是第一感知。"赛伦说,声音清冷平稳,"闭上眼,感受空气里有没有残留的力场。不要用你习惯的圣光感知——源魔法的感度比圣光低,你要压到皮肤表层那一寸去感知。"
提奥多闭上眼。
他把惯用的神谕感知一层一层收敛回来,像把一盏灯慢慢地吹暗。光线退去,暖意退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在塌缩、收缩、收窄,最后停在皮肤表面不到一厘米的厚度里。再往下压不动了——那道神眷的底在,像一层天然的隔膜。
"……感觉到了吗?"赛伦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提奥多没有睁眼。"有一层底。压不下去。"
"那是你天生的。不用压。那是你的一部分,你只要在它外面再穿一件衣服就行。"赛伦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一道极细的、冷冽的星芒从他掌心的方向缓缓探出,像一根丝线,隔着寸许距离碰了碰提奥多露在袖口外的右手腕背。
提奥多感觉到那丝星芒触到皮肤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冷水滴在热石头上。但很快那震颤平息下来,星芒沿着他的手腕表面铺开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膜。
"别抵抗它。"赛伦说,"让它在外面待着。它不会伤你。"
提奥多放松了肩线,那层冷光膜在他皮肤表面安静地附着,像一层透明的薄冰,不侵入、不侵蚀、只是覆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眷气息在这一小片覆盖区域里被"模糊"了——像一张原本清晰的画被人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
"……有效。"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星辉。赛伦的指尖已经收回了,冷光膜在失去持续供能后开始缓慢变淡,但残留的遮蔽效果仍在维持。
"临时覆盖的话,我可以给你加一层。"赛伦收回手,语气恢复到日常的散漫,"但如果要持续覆盖一天以上,得你自己学会维持。我的源魔力和你的神眷血脉天生排斥,我只能做引子,维持不了太久。"
提奥多点了点头。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层正在消退的星辉,忽然说了一句:
"你教我。"
赛伦正要转身去拿斗篷,闻言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提奥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放松,是某个被轻轻卸掉的重量的痕迹。
"明天开始。"赛伦说。他拿起石台上的灰斗篷披回肩上,朝塔门走去。晨光涌进来,他的身影逆光站在门槛处,黑发被风吹动了几缕。"先把这个城的封印刻完。晶石归位之后,我带你去北面。"
他走出塔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提奥多站在石台边,右腕上那层星辉已经彻底淡去了,但他仍然低头看了一会儿腕上的皮肤。那里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冷意,浅而长,像一根被温柔地穿过去的线。
他把铁匣重新盖好,抱着它上了楼梯,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然后他在床沿坐下,闭上眼,尝试着回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知——把神谕感知压到表层、让星辉覆上来、"模糊"掉自己的气息。他反复试了几次,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多维持了一两息。
窗外,艾尔德兰城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的辉光塔底层透出稳定的暖金色光芒,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白塔三楼的窗台上,赛伦靠在窗框边,手里捏着那枚棱形吊坠。吊坠表面的星轨纹路在阳光下微弱地流转,指向北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衣领里。
北面。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