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伦的视线从老者脸上移开,落在提奥多身上。光影交错中,提奥多浅金色的眉眼映着石台上未干黏土的潮气,金瞳温澈如常。
赛伦看了他两息,然后把目光彻底收回来。
"没忘。"他说。转身走出塔门,身影被午后的日光吞没。
塔内重新响起凿刻声。
白发老者坐下来继续画线,手指在石板上移动时微微发抖,但每一笔落下去仍然精准。提奥多回到自己的中环刻点,蹲下去,用刻刀重新校准未完成的弧线。
他没有回头往塔门看,但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一道从门外射进来的影子——赛伦没有走远,只是靠在白塔的外墙上,像一截被风吹过的、安静下来的黑色桅杆。
下午的刻阵工作继续推进。
到傍晚时分,三重嵌套环的外围两重已经完成了轮廓刻画,只差中环的圣光节点灌注和核心的晶石嵌入槽。维拉尔派人送来了热食和更多的黏合材料,老者们轮流休息,亚伯在手札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参数。
提奥多在中环最后一处节点上收刀时,天色已经近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走出塔门透气。门外,赛伦还靠在墙边,手里捏着那枚棱形吊坠,目光望向西方正在下沉的日头。
提奥多在他旁边站定,两人中间隔了约一臂的距离。暮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炊烟和城中草木的味道。
"那位老先生,"提奥多先开口,声音不高,"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城东的小教堂旧址烧纸。我今早路过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一堆灰烬。灰烬底下压着一枚没烧完的纸人。纸人背面用旧体神文写了一个名字——格雷。"
赛伦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在祭你父母。"提奥多说,"不是赎罪。就是记着。"
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吊坠收回衣领里,偏过头看了提奥多一眼。暮光把他深墨色的眼瞳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边,那两点星芒在渐暗的天色中开始显形。
"你想说什么?"
提奥多迎上他的目光,圣袍在晚风中被吹得微微向后扬起,他的金瞳在暮色中依然浅亮温热。
"我是想说——你以前一个人走过的路,接下来不用一个人走。"
赛伦看着他。
那视线很短,但在暮色与晚风之间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侧回头,望向落日的方向。
"……刻阵明天能完工?"
"能。"
"完工之后,晶石归位,封印闭合。后天一早动身北上。"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
暮色从西边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白塔的灰白石墙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暖色。远处辉光塔底层透出的金色微光已经稳定了整整一天,像整座城终于缓缓吐出了它憋了太久的一口气。
塔内,白发老者蹲在石台边,用削细的木条在黏土模子里刻画最后一段衔接符文。他的手指稳了很多,像在专心做一件他能确定是对的、但一生都没机会再做第二次的事情。
暮光收尽。
白塔底层灯光亮起,刻阵的轮廓在三重烛光的映照下显出温润的线条,像一场正在被小心缝合的手术。提奥多和赛伦并排坐在塔外的石阶上,一人手里端着一碗亚伯分的热汤,喝得都很慢。
没有人说"你还好吗"这样的话。
但赛伦碗里的汤凉了很久也没见他放下,他的余光里始终有一抹暖金色的影子——那个人坐在他旁边,右臂的灼痕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灰痕,像一道快被时间磨平的旧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