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多在他对面坐下。
北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干粮袋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闭上眼调整呼吸,让体内的星辉膜重新稳定。他的脸色在星光下比平常更白了一度,但神情依然端然平静。
赛伦咬着干饼,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在看那片夜色里有没有不该移动的东西。但他开口时问的是别的事。
"教廷的圣光回路和源魔法回路运转方式相反。你用源魔法外层覆盖的时候,等于让两条河在同一个河道里逆行。"他把干饼咽下去,声音不高,"撑不住是正常的。能撑四个时辰已经比我预想的好。"
提奥多睁开眼,金瞳在星光下微微发亮。"你练了多少年才有现在的程度?"
"第一次接触源魔法那年我七岁。教我的那个人说,我的身体里天生没有神眷回路的底,所以源魔法对我像平地起跑。不像你是反着来——你得先把自己身上那层旧跑道铲平了才能铺新的。"他把水囊递过去,"你进度不算慢。"
提奥多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小股融化的冻土。他擦了擦嘴角,把水囊还回去。北风在他们之间吹了一阵,把火折子刚擦亮的一点火星吹灭了。赛伦重新打了两次,才把一小堆苔草点燃。火苗畏畏缩缩地跳起来,照亮了他们面对面坐着的轮廓。
火光中,提奥多忽然注意到赛伦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深,横过指关节,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他白天还没有这些伤。
"你手怎么了?"
赛伦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翻第二座哨站的碎石堆时蹭的。北境的石头边缘比刀还快。"
提奥多没有追问,但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那包还没用完的暗蚀菇膏,拧开叶包,用指尖挑了一小块,朝赛伦伸过去。
赛伦看了他一眼。
"你那药膏专门治暗蚀,不是治划伤的。"
"野外的伤什么都治,消炎止血是基础的。"提奥多的手没有收回去,"手给我。"
火光中两人对视了一息,然后赛伦把左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手背对着提奥多。他的手掌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火光中,指节修长分明,那几道划痕横过冷白的皮肤,渗出极淡的血丝。
提奥多用指尖把暗蚀菇膏涂在划痕上,膏体灰紫色,涂开后覆盖住伤口,凉意把痛觉压制下去。他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给某种不好对付的、可能会随时缩回去的东西上药。
赛伦没有缩手,他垂眼看着提奥多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移动,睫毛在火光下压着,看不清表情。涂完后提奥多收回手,把叶包扎好放回行囊里。
"你这药膏,"赛伦把手收回去,翻看了一瞬涂过的区域,"原本是我给你配的。你用在我身上了。"
"药膏本来就应该用在有伤的地方。"提奥多的语气温和坦然,"而且你教我的时候说过——源魔法的基础是共享。我是学生,你用了我的药,算是等价交换。"
赛伦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但提奥多看见了。在火光与星光的交错中,赛伦脸上的线条比白天的冷硬缓和了一线,像冻了一整天的冰面在黄昏时被夕阳磨去了一角棱边。
他把火折子重新收起来,站起来抖了抖行囊上的灰。
"休息够了。继续走。天亮前要穿过那片裂隙区。"
提奥多站起来,外层覆盖在他调整呼吸之后稳定了许多,左臂的星辉膜重新变得均匀。他跟着赛伦走入夜色深处,两束被北风压低的脚步声在冻土上交替响起,一前一后,间距稳定。
——在他们身后约十里处,一片碎裂的冻土边缘,有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从地缝中爬了上来。
它的体型不大,约莫像一头瘦削的狼,但四肢的关节比例与狼不同——更长、更弯,落地时脚掌无声。它的脊背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层,形状像碎裂的甲胄碎片拼凑而成,边缘不规则。它的头部长着三只眼睛,两前一后,呈三角形排列,瞳孔是暗紫色的,没有反光。
它在冻土表面伏低身体,嗅了嗅地面残留的足迹。然后它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
三道暗紫色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瞬,它没有追赶,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朝北面更深处的旧神战场遗址核心区狂奔而去。它的移动速度极快,在冻土上几乎不留脚印,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阴影。
它的背上,靠近颈根的位置,嵌着一枚比拇指略大的暗紫色结晶。那枚结晶正在微微脉动,像一颗被别在骨骼外侧的备用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远处裂隙深处那朵冰花的节奏完全同步。
星光照亮它背上那枚结晶的一瞬,结晶表面浮现出一道细纹——纹路的方向,恰好指向南方,指向艾尔德兰的方向。
它奔向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