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多伸出手,语气温和但直接。赛伦看着他伸来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自己的左手递了过去。提奥多解开那条勒紧的布条,暗紫色的灼痕在星光下清晰可见——赛伦的皮肤底色冷白,灼痕在上面格外扎眼,像白纸上被墨渍了两笔。但确实不深,边缘已经开始收干结痂。
"愈合得很快。"提奥多重新把布条缠回去,手法比赛伦自己绑的更整齐一些,松紧适中,"三天内会消掉。"
"我说了不用换。"
"你说的是不用,"提奥多把布条尾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固定好,"我听见了。但我说的是我看一下。"
赛伦看着他。那目光很短,像一道划过的冷光,但冷光底部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得很浅的微温。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抖了抖斗篷上凝结的冰碴。
"休息够了。继续走。"
提奥多站起来。新手法在他体内运行稳定,混合回路带着源魔力与圣光交织的气息在循环中持续流转,把他的神眷底层"模糊"得比外层覆盖更彻底。他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没有不适感。
两人背好行囊继续向北。冻土坡在走了约一里之后开始变得起伏不平,地面从平整的冻土转为碎冰和乱石交错的地貌。裂痕越来越多,有些宽到需要绕行,有些则被薄冰覆盖着但底下是空的,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赛伦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更慢。他不再只是低头看路,而是时不时抬头望向更远的前方。那个方向的云层比周围更低更厚,像一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灰白色幕墙。幕墙底部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暗蓝色光晕,不像日光反射,更像被幕墙本身吞下去再吐出来的东西。
"看见了?"赛伦侧头。
提奥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道灰白色幕墙距离他们大约还有大半日的路程,但已经可以被肉眼清晰辨认了。幕墙底部那层暗蓝色的光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脉动,约三十息一次——与他在裂隙区感知到的"心跳"频率一致。
"核心区就在那片幕墙后面。"
"那不是雾。"赛伦说,"那是旧神战场遗址外围残留的神性力场。碎神战争结束后,那片区域的空气里悬浮着极高浓度的神性碎片残余,日积月累凝结成了一种半实体化的神雾。普通人类吸入之后会精神混乱,甚至被神性侵蚀同化。所以五十年来没人敢靠近核心区。"
提奥多望着那片灰白色幕墙。暗蓝色的光晕在雾中缓缓涌起又消退,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的胸廓起伏。风中传来一丝极其淡薄的、他从未闻到过的气味,像冰雪与金属摩擦后被加热的味道,冷而锋利,扎在鼻腔深处带着微弱的刺感。
"……那片雾里有东西在动。"提奥多说,"不是风。是活物在里面移动时搅动了雾气。"
赛伦把手搭在刀柄上,站定,望向幕墙的方向。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十息,然后松开刀柄,继续向前走。
"走吧。今晚之前进雾。"
提奥多跟上他。越靠近那片幕墙,周围的温度越低,不是普通北方的干冷,是一种从地表深处渗上来的、带着侵蚀性的寒意。他脚底的冻土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暗紫色纹路,与暗蚀灼痕同源的颜色,像大地的血管从深处浮了上来。
他在一处纹路密集的地方蹲下来,手指悬停在纹路上方感知温度。纹路本身不冷也不热,但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脉搏的跳动。他顺着纹路的走向追索,发现所有纹路都指向同一方向——
雾墙深处。
"地面也有血管。"他站起来,对赛伦说。
赛伦走过来扫了一眼地面的纹路。他蹲下去,用刀尖挑开一层薄土,下面露出更多的暗紫色纹路交织成网,网线的密度和走向与人体神经系统的分支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片土地本身就是活的。"赛伦说,"或者曾经是活的。神性碎片渗入地底之后改造了岩层结构,让整个战场遗址变成了一个半有机体。我们走在这东西的表皮上。"
提奥多站起来,与赛伦并肩望向那片雾墙。暗蓝色的光晕在幕墙底部涌起一次,像一次深呼吸。他右臂的混合回路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了一拍,像被远处某样东西的节奏带动了。
"它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赛伦把刀从鞘中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刀身在鞘沿上擦出一声短而清脆的金属响,像给什么东西的回应。
"那就让它知道。"
两人继续朝雾墙走去。他们的背影在逐渐变浓的暮色中一前一后,间距始终不超过三步。冻土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向前,像无数条被惊动的细根,正在悄悄地把关于他们的一切信息传导回雾墙深处某朵正在开放的冰花之中。
那道灰白色的幕墙在他们眼前越来越近,暗蓝色的光晕在雾中沉浮起伏,似闭非闭的眼睑,正在缓慢地、一场不落地等待它们想要的东西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