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多也看见了。
他把那片皮肤组织收进袖袋里,放下那面,走过去。暗区的边缘有明显的拱起,石板被从下方顶起来,断裂面上沾着干涸的暗紫色黏液。黏液干燥后结成薄壳,用手按会碎成粉。
"底下有东西从这里出来过。"
赛伦蹲在暗区边缘,用手指把黏液薄壳剥下来一小块,放在鼻端闻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极短,像被刺了一下之后本能地收了一下,又立刻复原了。
"……这东西的气味。"他站起来,把手指上沾的粉末弹掉,"跟我之前在裂隙区水边闻到的味道同源。"
提奥多的混合回路没有波动,但他感觉到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不是冷,是皮肤自己在收紧。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条被撑裂的石板缝隙,缝隙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
"那些从柱子里封着的东西,"他说,"有一部分已经出来了。"
赛伦转回身,再次望向那簇石柱。光纹在柱身上持续流动,像几十条被囚禁的发光河流,安静、均匀、不增不减。
"没全部出来。出来的只是……漏了的那些。"
"神骸侍从。"
"有一部分是。"赛伦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暗区边缘的碎裂痕迹上,"但裂得这么大的,漏出来的东西不会只有神骸侍从那么小。"
空气静了几息。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提奥多的脚踝。很轻,像一根细线扫过皮肤。他低头——暗区的裂隙边缘,一道极细的暗紫色触丝正在缓缓缩回缝隙深处。那丝线粗不过头发,缩回的速度很慢,像一条被惊动但不慌张的小虫退回巢穴。
提奥多退了一步,那道触丝彻底消失在了裂隙的暗影里。混合回路在他体内仍然稳定运行,但他后颈的汗毛竖着,没有平下去。
赛伦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刀柄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响——他把刀推出一线又推回去,像在试刀刃的松紧。
"下面的东西醒了。"
提奥多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触丝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痕迹,裤子布料上也没有破口。但那一下的触感还在皮肤上留着,像一根被拔掉针头之后留下的刺感。
"它只是探了一下。"他说。"还没打算出来。"
"快了。"
两人站在暗区边缘,看着裂隙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远处的石柱光纹持续流动,暗蓝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在黑色石板上拉成两道细长的影。
赛伦把刀柄上的布条重新缠了一圈,缠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紧。缠好之后他说:
"出塔之后找高地。从高处看这片区域的总结构。靠走探索不完这东西有多大。"
提奥多把目光从暗区裂隙上拔起来。他转了转右肩,把一道细微的僵直感甩掉,然后跟着赛伦沿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根细石柱的时候,他偏头多看了一眼。那道纵向裂纹还在,里面空了,那粒皮肤组织已经被他收进了袖袋里。柱身其余部分完好,光纹流动均匀,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走出通道窄口时雾重新变厚,把身后那片开阔空间吞进灰蓝色里。
提奥多在雾中走了一段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袖袋。那片灰白色的皮肤组织还在,薄而脆,边缘卷曲。他能隔着布料感觉到它的存在,小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但放在那里像一块压住袋底的小石头。
"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东西是从柱子里封着的人身上脱落的?"赛伦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提奥多把手指从袖袋上拿开。"那年我刚入教廷的时候。教廷档案馆里有一份旧神战争时期的行军记录,里面提到过一种做法。战场的先锋部队会把被神性污染过的己方伤员封进石柱里,用符文把污染锁在柱内。当时叫净柱。但从来没说过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封进去之后,"赛伦说,"没出来过。"
提奥多没再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雾里,脚步声被粉末吞干净了,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北风从他们身后绕过来,把雾层吹出几道波浪形状的褶皱。那些暗蓝色的微粒在褶皱的间隙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碎灯。
袖袋里那片干燥的皮静静躺在角落,边缘的旧灼痕朝上,像一枚被压平了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