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和赛伦对视了一眼。赛伦已经把灰斗篷重新束紧了。
“撬下一层。”他拿起刚才那块石片,走到被掀开砖板的边缘,观察着下方浅槽底部的拼接结构。旧砖的铺设模式是交错排列,槽底中心有一道笔直的接缝,接缝的两端各有一个缺口,像是预留的撬点。
他把石片尖端嵌入其中一个缺口,提奥多走到另一侧,用刀鞘尖抵住另一个缺口。两人同时向下施力,底层的砖板在两人的合力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然后向下一沉,露出了一道更大的裂口。
冷风从裂口涌上来。
提奥多侧脸避开第一股气流,等它散开之后才低头朝裂口里看。里面是黑的,完全看不见底。但风是流动的,带着干燥的灰尘气息和一种他分辨不出的、像旧铁在空气中缓慢氧化后释放的淡淡酸味。
赛伦把微光石举到裂口上方,光线倾泻下去,照亮了大约一层楼的高度。那里的墙面不是砖砌的,是天然的岩壁,岩壁上嵌着一些暗色的结晶体,在微光石照射下发出极淡的紫色反光。墙面一直向下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中断的迹象,像一口被挖掘了但没有挖到底的深井。
“地图上标的深度不止这些。”提奥多把羊皮纸卷重新从灰布里取出来展开,对照着看了一遍,又抬起头望向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裂口,“红圈的位置正好在正下方,三层。我们刚才在的那层是第二层,这下面才是第三层。”
赛伦蹲在裂口边缘,从背囊里拿出一段备用的细绳,一端系在石桌腿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腰上。他拉了拉绳子的牢固程度,把灰斗篷边沿塞进腰间固定好,然后翻身坐到了裂口边缘,双脚垂进黑暗里。
“我下到底就上来。”
提奥多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那段细绳上系在桌腿的一端,手指收紧,像在给绳子加一道额外的固定。
“拉三下是上来。拉两下是停住。”赛伦松开了一只手,半侧过身,“两下之后别动,等第三下。”
提奥多握着绳子点了点头。
赛伦松开另一只手,整个人没入了裂口的黑暗中。细绳在提奥多手中一截一截地往下放,重量稳定,没有顿挫,像一枚铅坠在匀速沉入深水。绳子放到大约一人多长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中间停了两次。每一次停顿时提奥多的手都会微微收紧,等绳子重新开始移动之后才松下来。
绳子放到底了,提奥多感受着绳端传来的重量变化,赛伦已经站在了下面某一层的地面上。过了大约十息,绳子被拉了两下,然后是三下。第三下的力度比前两下更重一些。
提奥多握住绳子把它稳住,等在那头。他低头看着裂口下方那片纯粹的黑暗,微光石已经被赛伦带下去了,光在裂口底部形成一个缩小的暖色圆斑,圆斑边缘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移动。
绳子又被拉了三下,这回没有停顿。提奥多拉动绳子开始往上收,一截一截地收上来,每拉一段就绕在掌心里叠好。
赛伦的头顶从裂口边缘浮出来,他蹬着岩壁借力翻回了地面,灰斗篷上沾了一层暗紫色的细末。他站起来之后先把腰间的绳扣解开了,然后把斗篷翻过来抖了抖,粉末落了一地。
“底下有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但提奥多注意到他翻动斗篷的手指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什么东西?”
赛伦把最后一点粉末抖落,拍了两下手。“骨,很大一块,像是某种骨架结构的一部分,嵌在岩壁里。骨头表面有细密的刻痕,和之前那些符文的方向相反。”
提奥多把绳子从桌腿上解下来收回背囊里,然后站起来。裂口底部的微光石还亮着,光斑在黑暗中像一小粒固定的橘色种子。
“骨头上的刻痕是正向还是反向?”
“反向。每一道都是反向。像镜子里的字。”
提奥多走回石桌边,把那卷羊皮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红圈标在第三层的位置,标注边上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字太小,笔迹太细,像是写完正图之后用更尖的笔补上去的。他凑近了借着微光读出来。
“骨非骨,棺非棺。第三层所葬之物,曾为人。”
他合上羊皮纸,低头看着脚边那道裂口。微光石的光芒从底部透上来,把周围的地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石桌边上那堆灰布包裹静置在原位,银指环内侧那句"永夜将至"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掌心轮廓。
赛伦站在裂口另一侧,他把斗篷重新整好,扎紧束带,身体已经恢复到那种随时可以继续移动的状态。
提奥多把羊皮纸收好,包裹放回原位,站直了。“你说骨头嵌在岩壁里,方向是朝外的还是朝里的?”
赛伦回忆了一下底下的场景,“朝里。面朝岩壁深处,背对着外层。像在看什么东西,不是在看外面。”
提奥多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暗紫色灼痕,布条下露出的一点边缘颜色发暗,和底下的裂纹有点关联,但深浅不算严重。他随即收回视线,低下头望了一眼裂口,光斑在那个深度已经开始变暗,像一粒快要烧尽的烛芯。
“再看一遍。”
赛伦已经蹲下去了,他重新把细绳系回腰间的动作比第一回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