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伦看了他两息。洞室里的蓝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匀净的底色。
"如果水从底下涌上来,你拉绳。我在上面收。能拉多快拉多快。"
提奥多点了一下头,他把绳头绕在自己的手背上固定好,然后转身面朝水面。
蓝光从水底透上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层,像一层薄薄的冰面。
他踩入水中,慢慢往下沉。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他在水面处多停了一拍,换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没入蓝光之中。
水下比上一次更亮。
门板表面的浅色线条正在加速流动,光在刻线里循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以上,像被加速后的水流在管渠中疾走。他调整角度向门板中央靠近,越往下温度越高,水位距离门板表面的间隙已经很小了,大约只剩一臂的高度就能碰到门板表面。
他在水中停住,侧身调整姿态,让头部朝下,一只手按住门板边缘维持平衡,另一只手从衣袋里取出指环。指环在蓝光中泛着银色的冷光。他把它对准门板正中央的圆形凹槽,把指环嵌了进去。
严丝合缝。
指环落进凹槽时没有卡顿,像被吸进去的。它在接触凹槽底部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然后门板表面的浅色线条骤然提速,光的流动从加速变成了高频闪烁。
门板中央的圆形凹槽亮了起来,光从凹槽内部涌出,覆盖了整枚指环的表面。银指环在光中不再是银色的,变成了通透的亮白色,像被点亮了。
然后整个门板表面出现了变化。
浅色线条的流动方向在那一瞬间同时逆转了,像所有水流在同一时刻被改变了流向。门板边缘与沉积层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气泡,向上翻涌。
提奥多感觉到水在震动。
不是剧烈的,是一种低频的持续振动,像门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水中的温度继续上升,上升到接近沐浴水的极限温度,然后停住了。
门板中央,指环嵌着的凹槽正下方,门板表面出现了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沿着一排浅色线条的路径延展,不宽,但足以让水通过。水流正顺着裂缝向下渗入,速度不快,形成一道细窄的漩涡。
提奥多的身体被那一道细微的拉力向下拽了半指的距离。他稳住重心,按住门板边缘的双手同时收紧。水流越过门板边缘,向门板底面加速涌去。
腰间的绳子被拉了两下,赛伦在提醒他注意动向。他没有立刻上浮,而是在门板边缘多停留了几息,看着那道裂缝从一条细线扩展成更宽的开口。门板底下的空间正在被水灌入。
水面在下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光水体,确认了水位的高度。水面比他下来时下降了大约一掌的厚度。水正在经过门板裂缝进入下层空间,把整片水体缓慢地往下吸。
他松开门板边缘,开始向上浮。腰间的细绳被赛伦在另一头匀速收紧,辅助他上浮的速度。他破出水面时吸气声比上一次更深更重,爬回岸边之后坐在水边,膝盖曲着,手撑着地面。水从他身上淌下来。他把手伸进衣袋里,衣袋是空的,指环已经放回门板中央了。
赛伦半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提奥多的脸扫到他湿透的衣袋位置,确认了衣袋是空的之后,没有多问。
"水面开始退了。指环放回原位之后启动了门板下面的空间。"
提奥多把脸上多余的水抹掉,他侧头望向水面中心。蓝光在持续变亮,整片水域的光正在从深蓝转向浅蓝,像被稀释后的颜色逐步回升到更高透明度的状态。水面在持续缓慢下降,速度不快,但肉眼能看到的趋势是清晰的。
"水位在退。水底的门正在被打开。"
赛伦站起来,望向水面中心那片正在越来越亮的光区,水面下降的速度均匀而稳定,像一扇一直在等待的水门正在缓慢地向上滑动。
"要等水退完。"
提奥多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水边,看着蓝光水面的高度一寸一寸地降下去,像时间本身在以某种可以目测的速度被放空。空气中原本潮湿的气味在持续减弱,被更干燥的、带灰尘的气息逐步替换。
"等到水退干净之后,底下的空间才能看到全貌。"提奥多说。
赛伦没有应声,他站在水边看着水面持续下降的速率,估算着剩余的时间。
"现在的下降速度大约还要一两个时辰。来得及。"
提奥多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环被嵌进凹槽那瞬间触到的金属震动还留在他指尖。那一下触感像他碰到了一个正在被重新唤醒的东西——冷而确定,像一枚已经停了很久的钟,在被人拨动了发条之后重新走动了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