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用竹镊子夹起一片阴干的灰纸碎片。那碎片只有半寸见方,上面印着半个极小的朱砂“内”字水印。
秦昭走到柳令仪身前,将带着朱砂印痕的灰纸轻轻压进她腰间的内画院纸样册。
纸页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响。
柳令仪低头看了一眼画册缝隙里露出的焦黑纸边,又抬头看向秦昭。
搭在画册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只脸色发白地收回手,抱着画册快步出了烘纸房。
杂役慌忙跟着退了出去,棉帘摔落,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秦昭重新蹲回青石台前。
秦昭将清理出的页码碎片按天干地支与大写数码逐一排列在油麻宣纸上。
页脚的小楷残字在灯光下渐渐连成了一串连续的序号:
“叁百壹拾伍。”
“叁百壹拾陆。”
“叁百壹拾柒。”
秦昭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推。
按照顾无咎私册里的记录,当年被他持续追踪并安置的生还者一共是三百一十七人。
然而,当秦昭将下一片从最底层的烧焦泥灰里拈出来的页脚贴上去时,她的指尖顿住了。
那片页脚上,清楚写着下一行数字:
“叁百壹拾。”末位被整齐削去,只余半道收锋。
残号无法与三百一十七直接续接,也不能据此判断原册总数。
在“三百一十七”与残号之间,有一道贴尺切出的空白断口。
中间缺的是一条姓名还是一段分栏,尚不能确定。
有人在重编名册时,把某一条记录连根剜去。
秦昭未立刻收起那几片残纸。
秦昭把“三百一十七”与残号分别压在云母下,又取来同年的细川纸比对帘纹。
两侧的楮皮长纤维都平直向外,没有火烧后常见的卷曲与脆裂。
切口宽窄一致,刀锋从纸背向纸面推进,连落刀时压住竹尺留下的细痕都还在。
“不是烧掉的。”周砚站在门口,“有人在焚册前先裁走了一条,裁口比火痕早。”
秦昭点头,又将三片残纸翻到背面。
两块页脚残片背后各有旧装订孔,孔边丝线勒痕彼此相接;中间断口却多出一道半月形刀印。
“现有残片不足以证明多了一人。先查这条记录属于姓名栏、页码栏,还是转抄批注。”
“先查谁有权接触三次重编的底册。”
秦昭将带着内画院水印的灰纸夹进证物封套,“再查十年前谁既在军中,又能在战后自行销籍。”
证物簿里只留实测。
周砚问要不要先调顾无咎的军籍。秦昭摇头。
先查一个人,再回头解释残页,容易让所有刀口都朝预想的姓名弯过去。她列出的第一批调卷对象共有十二人,包括当年的军需书吏、内画院装订匠与三次接触底册的值房官。
顾无咎排在第七,不在最前,也未被删去。
这份次序由周砚抄录、两名狱卒见证。即使她夜里去了侯府,也不能把公卷里的第七行悄悄挪到第一行。
推测不是证据;在找到原装订线以前,任何姓名都不该被填进空白。
烘炕下银炭轻爆。秦昭封好证物,在封签上写下,尾页一条,先裁后焚,栏位与姓名待核。
当夜,她带着这张封签去了靖宁侯府通州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