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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第1页)

地契是那天傍晚重新摊开的。

苏青瓷坐在前堂柜台后面,油灯挑到最亮,把那张泛黄的纸铺在柜台面上。纸面上墨迹斑驳,周德贵的名字和私印清清楚楚,四至范围也写得明白——东至货栈街窄巷,西至粮油行后墙,南至主街北沿,北至陈家园子。四至之内,院子、矮房、水井,一应俱在。

她本来看完这些就打算收起来了。手指把地契折到一半的时候,灯花爆了一下,纸页翻了个面,她看见地契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之前她跟孟氏在粮油行门口看地契时完全忽略了。那行字挤在纸张边角的空白处,墨色比正文淡了一层,像是地契写完之后有人拿细笔添上去的。

她凑到油灯底下辨认。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跟孟氏写豆腐乳方子的字一个风格。每个字都极小,但笔划清晰,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腕很稳。

“院内西侧矮房一间,暂借县学张教谕暂存书籍,不涉产权。借期至本年秋末。”

苏青瓷把这行字读了三遍。本年秋末。眼下是初秋,离秋末还有一个多月。也就是说,那间矮房里现在装着县学张教谕的书。她之前三天清理院子的时候确实看见西侧那间矮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她以为是周德贵留下的杂物,没去动它。

她把手从地契上收了回来。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张教谕。县学的教谕。这个人在她之前去县城踩点的时候从偏街走过,她看见过县学门口挂的匾额,但人没对上号。一个县学教谕的书,为什么会寄放在周德贵的院子里?周德贵是个粮油商,跟县学八竿子打不着。除非——这间院子的前主人跟张教谕有交情,或者张教谕跟孟家粮铺有旧。孟氏娘家二十年前是县城最大的粮商,张教谕当年说不定就是孟家的客户之一。

苏青瓷把地契重新叠好。她没有立刻去动那间矮房。第二天一早,她把铺子交给铁柱,自己去了货栈街那间院子。西侧矮房的门还是锁着的,她站在门外敲了两下。没人在里面。她从门缝里往里看——能看见靠墙码着一排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的用布套包着,有的散着摞在一起。地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书架上没有灰,像是定期有人来拂尘。

她退回到院子当中,蹲在井台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锁了院门,回了铺子。

当天午后,她写了一封信。字迹端正,内容简短——写明自己是货栈街院子的新主家,请张教谕约定时间来取书籍。信写好之后她让铁柱送到县学去。铁柱回来的时候说,门房收了信,说张教谕这几日不在,去府城公干了,三日后回来。

三天。苏青瓷把这三天安排得满满当当。新院子继续收拾,磨坊的石磨架好了,压豆腐的架子也立起来了,晾竹竿从东墙拉到西墙挂了十来根。豆腐乳的订单孟氏那边催着要,她做了四坛新卤底,加上之前成功的那两坛,凑了六坛。货栈街院子里的侧门开了之后,送货路线比原来短了一半。

第三天傍晚,铁柱从县学回来的时候带回口信——张教谕明日巳时来取书。

第四天早上,苏青瓷在货栈街院子里等着。她没有把矮房的门强行撬开,而是在院门口放了一张桌、两把凳,桌上搁了一壶新泡的茶和两只粗碗。巳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男人推门进来,五十来岁,鬓角灰白,下颌蓄着一缕短须,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他进院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看见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磨盘和竹架各归其位,地上没有积水没有豆渣,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苏青瓷。

“张教谕。”苏青瓷站起来,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一只,“茶刚沏的。”

张教谕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西侧矮房门口,拿手里的铜钥匙试了试锁——锁没换过,他的钥匙还能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原封未动,浮尘依旧,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这才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就是苏青瓷?”他放下碗,打量着她,“周德贵的院子转到了你手上,孟氏给你开的门?”

“孟婶把地契让给我的。”

张教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摩挲着碗沿,沉默了片刻:“我这些书在周德贵这儿存了三年。当初是周德贵上门找的我,说他院子里有间空房,借我放书。那时候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孟家粮铺没倒之前我就在孟家买粮。周德贵入赘之后粮食生意接着做,我图方便就没换别家。”他的目光落在矮房门上,“后来孟家出事,周德贵变了个人,我就想把书搬走。但他一直说没找好地方,拖了我两年。”

苏青瓷给他续了半碗茶:“张教谕,书您随时可以搬。但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你说。”

“县学有多少人吃饭?”

张教谕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苏青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个姑娘坐在他对面,问的是县学多少人吃饭,不是打听什么内幕消息,也不是攀关系套近乎,问得直白,坦荡。

“县学廪生二十人,附读生四十余人,加上教谕训导和杂役,每天晌午在学里吃一顿的,大约五十人。”张教谕把茶碗搁回桌上,“伙房只做主食,菜蔬由学生各自带。豆腐是轮流从镇上买的,没有定数。”

苏青瓷把“五十人”和“没有定数”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站起来,走进院子里的磨坊,掀开湿布露出今天早上新压好的两板豆腐。白嫩细腻的豆腐在午后日光底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拿竹刀切了一小条,搁在菜叶上端出来,放在张教谕面前。

“张教谕尝尝。”

张教谕看了看那条白嫩豆腐,拿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不动了。他嚼了第三下才咽下去,放下菜叶之后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往后要是给县学送豆腐,我做主。不用签契,先送一个月。伙房那边我跟他们说。”

苏青瓷把那壶茶又续了一遍水。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茶碗重新递过去,说了一句:“那间矮房我给您留着,书您慢慢搬。搬完之前我不动那间屋子。搬完之后——如果您愿意,那间房改成豆腐脑的灶间,给县学送豆花的时候现做现送,到门口还是热的。”

张教谕端着茶碗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短须跟着动了动,没接话,但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了。喝完茶他站起来,走到矮房门口开了锁,开始从书架上往外搬书。苏青瓷帮他搬了两趟,把书一摞一摞码在院门口备好的干净草席上。张教谕叫了一辆驴车来拉,来回拉了三趟才搬完。

最后一趟驴车走的时候,张教谕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出来的矮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豆腐,一天能做多少?”

“新院子全开的话,日产三十板。豆花十盆。”

张教谕沉默了一息。他弯腰把矮房钥匙搁在门口的窗台上,说了一句让苏青瓷攥紧了袖子里地契的话——

“县学后街那条巷子,有一间铺面。孟家粮铺当年在那儿做过分号。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房东。”

苏青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张教谕上了驴车走了。驴蹄声在货栈街上响了一阵,拐上主街就没了。

她走回矮房门口,把那把旧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钥匙是铁的,比周德贵那把铜钥匙旧得多,齿痕磨得圆钝。她攥着钥匙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把旧铜钥匙还在她袖口里。

两把钥匙。一把是许叔让她收好的,能开旧锁。一把是张教谕刚刚还给她的,能开县学后街那间铺面的门。

她站在空荡荡的矮房门口,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两把钥匙。日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正好落在铁柱上午新搬来的石磨上。磨盘转了一个下午,把今天最后一批豆子磨完了。院子里飘着豆香,淡淡的,沉沉的。

她合上门,把两把钥匙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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