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了山洞,刘秀强就点上了蚊香。蚊香放在山洞半墙上伸出来的一块石板上。随着那萤火虫一般的亮点着起来之后,散发着重重的霉味的山洞里立刻弥漫着一股清香的气息。
想得周到,要不我们可要喂蚊子了。叶书明说。
受到大队长的表扬,刘秀强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刘秀强说,主要不是怕蚊子,而是要把毒蛇熏走,这样的地方,往往会有毒蛇。
对对对,要是让毒蛇咬了可比喂蚊子惨多了。
点上蚊香,刘秀强又开始在地上铺雨衣。雨衣隔潮,也是必备物品之一。三个雨衣一铺,山洞变成了个大通铺。
收拾停当之后,三个人摸黑坐到了地上。
叶书明对刘秀强和李公安说,天还早,你俩先迷糊一会儿吧。
李公安说,叶大队长,我劝你还是趁现在天没亮先回去吧,要是等天亮了,你可就要在这里呆上一天了。
呆就呆呗,没准今天古子金就落网。
黑暗中,李公安苦笑了一下,说,这个古子金可不是那么好落网的。
提起古子金,三十多岁的李公安说他也和古子金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了。这十多年里,他可是让古子金涮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个王八蛋,简直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李公安骂道。
李公安提到了一件事,他说那是他做了十多年公安被古子金涮得最厉害的一次,现在提起来还恨的牙根痒痒。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情了。当时,正赶上保护野生动物的“春雷”行动。那些天,为了造声势,所里组织一些干警天天进山巡逻。一天,我和另一个同事在九龙垭西边的山里巡逻。突然,不远处响起了枪声。于是,我们就奔着枪声去了。隔着老远,我俩就看见古子金正慌慌张张地背着个蛇皮袋往村子的方向赶。他的瘸腿看上去走得比好腿还利落。想起以前曾被这个古子金戏弄的那些事情,我俩没敢轻举妄动。但是,我们很快就证实古子金这回是真的犯事了。你们猜怎么着,我们看到他背的那个蛇皮袋不停的往外渗血。那些血滴滴哒哒地顺着白色的蛇皮袋往下漏。为了证实真假,我们加快脚步猛追古子金。等我们路过他刚刚走过的地方时,果然看见地上有新鲜的血迹。当时,我和那位同事别提多高兴了,我们提着枪理直气壮地冲了上去。快到村子的时候,我们终于气喘嘘嘘地追上了古子金。一左一右,我俩同时拿枪顶住了古子金。然后,又同时大呵一声,不许动!古子金见没有办法,只好停住了。古子金,这回你算是作到头了。我咬牙切齿地说。我那个同事也说,古子金,想不到你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古子金一直在傻愣愣地看着我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傻了。犯了好一会儿傻之后,古子金忽然做出一种夺路而逃的架势。但是,还没等他跑两步,就被我们上前又抓住了。古子金气急败坏地说,让我回去,我还要给我孙子过生日哪!我和我的同事同时笑了。我说,古子金,你孙子的生日你就不用参加了。我的同事也说,古子金,恐怕以后你的生日也要在监狱里过了。到了这会儿,把我们两个人的胃口都吊够了,古子金才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做错什么了?古子金这么一问,我们俩才想起,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那滴着血的蛇皮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我的同事上前一把就夺过了古子金手里的蛇皮袋,底朝天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地上。原来是三只刚刚被杀死的家鸡。我和我的同事都傻眼了,气得七窍同时往外冒火。古子金又把那三只死鸡装进了蛇皮袋里,嘴里嘟哝着要回家给孙子过生日,然后就走了。我们寄希望能在刚才枪响的地方找到枪,就回去找枪。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我们找到了一些鞭炮爆炸后的碎纸片。这个王八蛋,我们让他当猴耍了。
气愤之极,黑暗中的李公安把一口吐沫吐到了洞壁上。
想到前些天古子金炮制的几乎如出一辙的麻袋草药事件,叶书明说,这个古子金有心理毛病,他好像是故意要引起我们的注意,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干了坏事,但每次又不让我们抓住把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混淆是非、外加逞能、故意和政府作对,最终还是为了发财。李公安说。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我一直感到古子金是个有着丰富内心隐秘的人物。叶书明说。我觉得他是在寻找一种乐趣。那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山大王的感觉,惟我独尊、惟我至上,谁也奈何不了我,和我作对的人常常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对社会有一种深刻的仇恨心理。
没错,叶大队长,古子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不过,有一点你不了解,他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而且为人也很仗义。另外,古子金还是个倔到了家的人,有几次我们打擦边球把他弄到了派出所,心想像对待别的惯犯那样稍给点颜色看看就竹筒倒豆般把以前的事儿全交代了。古子金不行,什么招都使绝了也没用。还有,这个古子金还人缘特好,只要他一有了事儿,村子里的人就成群结队地去替他上访。没有可靠的证据,没办法,最后我们只好放人。
最后,李公安说,古子金这个王八蛋可真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也不知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抓住他。
不知不觉之间,对古子金的那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感在叶书明心里又泛滥了起来。敬畏、憎恶、佩服、痛恨。几种复杂的情感同时交织在一起。叶书明的心有些乱了。
快些抓到他吧,只要抓到了他,所有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叶书明暗暗在心里祈祷。
外面还是一片黑暗,看不见远处的什么东西,叶书明让刘秀强和李公安迷糊一会儿,他自己也想坐在那里迷糊一会儿。
可是,还没等叶书明迷糊着,不知一只什么虫子就爬上了叶书明的手臂,那虫子的动作仓忙慌张,像是心存不轨,叶书明心里一抽,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猛地把它拨拉掉了。在这种地方埋伏,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叶书明再也迷糊不着了。
天渐渐亮了。从洞口远远望出去,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村子周围的小树了。见刘秀强和李公安都坐在那里还没迷糊醒,他就主动担当起了第一班岗。
一只狗从村子的东头走了出来。狗一路小跑找了棵小树,然后翘着一条后退冲着小树撒了泡尿。撒完尿后,狗就坐在小路的中央往村子的方向看。忽然,狗又站了起来,尾巴频率极高地摇着。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走了过去,狗高兴地上前迎接。老头肩上背着背篓,走到一块地头上停住了。老头走进地里,弯着腰不知在瞎忙活些什么。
天越来越亮了,又有几个人从村子里的各个方向走了出来,但却都不是古子金。
朦胧的辰光中,村子的上空升起了一缕又一缕的炊烟,叶书明觉得眼前的景致很美,很像是一幅淡雅的古代山水画。小的时候,有一阵子,叶书明想当画家。他曾经临摹了不少这种风格雅致寡淡,有荒村野舍做陪衬的古代山水画。当时叶书明想画实景苦于找不到地方,想不到,如今在这里却找到了这种感觉。
突然,叶书明觉得自己眼睛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几下,抬头望洞口里边的墙壁上一看,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在紧挨着洞口里边的墙壁上有个鸟窝。鸟窝里正有四颗小脑袋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叶书明站了起来,他的高度比鸟窝高不了多少,一抬头就把鸟窝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鸟窝里有四只小鸟,羽毛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但还不会飞。大概是已经饿了,看见叶书明后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刘秀强也醒了,看见鸟窝后他也感到十分惊奇。
刘秀强十分好奇,不都是春天孵小鸟吗,现在马上都要立秋了,怎么还有不会飞的鸟儿?
李公安说,这不是一般的鸟儿,是云蒙特有的一种燕子,你们可别小看它们,它们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我是说这窝鸟,噢不,是这窝燕子,它怎么现在才这么小呢?刘秀强又问。
李公安也答不上来。他说,按说,燕子是应该在春天里做窝的,大概是这窝燕子的妈妈算错日子了吧。
叶书明和刘秀强都被李公安的话逗笑了。
就在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燕子窝的时候,外边忽然想起了一阵吱吱哑哑的叫声。在那些燕子中间肯定有这些小燕子们的爸爸妈妈。此时,它们就盘旋洞口外边干着急不敢进来。从它们那焦躁恼怒的叫声里可以判断出它们很是为里边的四只小燕子担忧。燕子们在洞口盘旋而过的时候,叶书明看见这种燕子又大又漂亮,身上长着黄红色的羽毛。
我们做坏事了。叶书明说。
那怎么办,时间长了,小燕子会饿死的。刘秀强说。
那有什么办法?李公安很无奈。
我们喂它们怎么样?叶书明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