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嘴角弯了一下。谢以安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弯嘴角。排骨焖好了,出锅。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谢以安吃了一碗,周渡吃了一碗半。那盘排骨吃完了。二画室那边,日子平得像湖面。豆豆的画被刘老师推荐到社区展览,贴在活动中心一进门的位置,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到。豆豆妈妈高兴得不行,给谢以安发了好几条语音,每条都是“谢老师谢谢您”。谢以安听了,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是豆豆画得好”。小宇的太阳也越来越圆了,虽然偶尔还是会画歪,但歪得没那么离谱了。他妈妈说他现在在家天天画太阳,家里的纸都用完了,又去买了好几包。谢以安说“别让他画太多,手会酸”,他妈妈说“他自己要画的,拦不住”。谢以安没再说什么。小孩喜欢画画,是好事。就像他喜欢教小孩画画,也是好事。沈屿每周三都来,风雨无阻。他跟陆辰和好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走路轻快了,说话也不那么刺了。豆豆说他“沈老师最近变帅了”,沈屿问“哪里帅了”,豆豆说“眼睛亮了”。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以安在旁边看着,觉得豆豆说得对。沈屿的眼睛确实亮了。以前像是蒙了一层灰,现在灰被擦掉了,能看到底下的光。谢以安甚至在想要不要扩大画室,多招几个学生,把隔壁那间空教室也租下来。他跟刘老师提了一嘴,刘老师说“行啊,我跟上面申请”。谢以安说“不急,慢慢来”。他学会了不急。以前他急,急着自己开店,急着赚钱,急着证明自己。现在不急。急也没用。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他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但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涌。三那天是星期四,谢以安在画室整理颜料。刘老师从办公室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手机。“谢老师,出事了。”“怎么了?”“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说您骗人。说您的画室没有资质,收的钱都是乱收的。还说您以前得过精神病,不适合教小孩。”谢以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红色颜料管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指。“帖子在哪儿?”“网上。我发给您。”刘老师把链接发过来。谢以安点开,是一个本地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揭露社区画室黑幕:无资质、乱收费、老师有精神病”。帖子写得很长,把谢以安的情况摸得门清——他失忆的事、他以前得过双相障碍的事、他画室没有营业执照的事、他收费比别的画室高的事。每一条都像是从内部拿到的信息。底下已经有人跟帖了,有的说“这种人怎么能教小孩”,有的说“社区也不管管”,有的说“把孩子送去这种画室,家长也是心大”。谢以安看着那些字,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谢老师,您别急。我马上给社区主任打电话,让他帮忙处理。”刘老师拿着手机出去了。谢以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帖子还在,底下跟帖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人肉他的信息,把他的名字、住址、甚至车牌号都发出来了。每一条骂他的帖子下面,都有几个账号在点赞、在转发、在各种官方账号。像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手机震了一下。周渡打来的。“谢以安,你在画室?”“嗯。”“别出去。我马上到。”“你怎么知道的?”“林峯看到了。帖子是今天早上发的,已经传了好几个群。有人在背后推。”“我知道。”“你知道是谁?”“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周渡沉默了一下。“我到了再说。别开门。”电话挂了。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画室的门锁了。他靠在墙上,看着墙上的画。豆豆画的猫,耳朵长,脸歪。小宇画的太阳,有的圆有的不圆。果果画的苹果,红红的,但形状像梨。毛毛画的人,头大身子小。那些画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他想起豆豆说“歪的也好看”,想起小宇说“猫的眼睛本来就一个大一个小”,想起自己说“歪的也是太阳”。那些话还在,但画室可能要关了。不是第一次关。以前开书店,关了。现在开画室,也要关了。刘老师回来了,脸色更白了。“谢老师,社区主任说让您先停课。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开。”“停多久?”“没说。他说等通知。”谢以安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家长们发了一条消息:“画室暂停上课,复课时间另行通知。学费会按比例退还。对不起。”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不想退。但没办法。不退,家长会觉得他心虚。退了,至少证明他不贪钱。他不在乎那些钱。他在乎的是那些孩子。豆豆、小宇、果果、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