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画得好。”周怀远的眼睛红了。“你说什么?”“好看。比你以前画的好。”周怀远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画。展厅里来了很多人。有老年大学的同学,有方院长,有周渡公司的林峯,有画室的刘老师。沈屿和陆辰也来了。有人站在周怀远的画前面,指着《孤》说“这幅有意境”,指着《伴》说“这两株靠在一起像夫妻”,指着《家》说“这是三口之家吧”,指着《望》说“这只蝴蝶画得真好”。周怀远听着,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周怀远选的地方,一家江边的餐厅,不大,但干净。他点了一条鱼,一盘青菜,一碗汤。周渡说“多点几个菜”,周怀远说“够了”,周渡说“不够”,周怀远看着他,又加了两个菜。谢以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周怀远夹了一块鱼放到谢以安碗里,周渡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以安碗里。两块肉在碗里挨在一起,像那幅《伴》。吃完饭,周怀远说要回老宅,周渡说“我送你”,周怀远说“不用”,周渡说“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谢以安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周怀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背有点驼。周渡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谢以安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以前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好像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时间磨平了。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两个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空的。饭盒洗干净了,叠在一起。“你中午吃饱了吗?”谢以安问。“吃饱了。”“你爸今天高兴了。”“嗯。”“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什么样?”“以前他不笑。今天笑了好几次。”周渡没说话。他把饭盒放进柜子里,转过身。“谢以安。”“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去看他的画。”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嗯。”“你爸画得好。”“嗯。”“你也是。”“我什么?”“你画得也好。虽然你不画。”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第二天,谢以安去画室。豆豆来了,糖糖来了,小北来了。一切照旧。豆豆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直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谢老师,猫尾巴能是直的吗?”“能。你家的猫尾巴是直的。”“可是我想让它卷。”“那你就画卷的。”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画了一条卷的。卷得像棒棒糖。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画。他想,小孩比大人自由。大人画错了要改,小孩画错了就说“我想让它这样”。不是画错了,是画对了。画的是自己想的样子。糖糖画了一朵云,蓝色的,像大海。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谢老师,云能是蓝色的吗?”谢以安说“能”,糖糖说“可是天是蓝色的,云是蓝色的就看不清了”,谢以安说“那你就画白色的”。糖糖想了想,把蓝色擦掉,重新画了白色的。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白色的云,像棉花糖。”糖糖笑了。小北画了一辆汽车,圆圆的,像面包。他画完之后,在车窗上加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手是两根线。谢以安问他“这是谁”,小北说“谢老师”。谢以安笑了。他想起豆豆也画过他,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每个孩子画的他都不一样,但他都喜欢。因为那是他们眼中的他。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画,画的是陆辰。陆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沈屿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像吗?”沈屿问。“不像。”“哪里不像?”“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比这个大。”沈屿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陆辰。陆辰正看着窗外,没注意他们。他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很清楚。“行。改。”他改了眼睛,画大了。还是不像,但更好看了。谢以安没说话。他知道沈屿不是在画陆辰的长相,是在画他看陆辰的感觉。感觉不像,但好看。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点,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新的两片正在冒头。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