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铺开画纸,调了一种很特别的颜色——不是深绿,不是草绿,是那种柳树刚发芽的浅绿,用柠檬黄加一点翠绿调出来的。她一边调一边往纸上试色,调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柠檬黄多了,颜色太浅太黄。第二遍翠绿加多了,颜色沉下去了。第三遍她把两种颜料的比例反过来,先挤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翠绿,再往里一点一点加柠檬黄,加到第三下的时候找到了她要的颜色。她说她要画立春的云,春天的第一朵云。谢以安说云为什么是绿色的,糖糖说立春的云带着春天的颜色,不是云本身绿,是云下面的树和草发芽了,把云映绿了。她画完那朵嫩绿的云之后又在云的下面画了一排很小很小的绿点,用的是同一支笔,只是蘸了更深的绿,一个一个点上去,密密麻麻的,表示地上的草刚冒头。她说去年冬天的草是枯黄的,立春以后草就绿了,先是草根绿,然后是草尖绿,最后整根草都绿了。谢以安看着她那排绿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小北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画架斜对着窗户。从正月十二开始动笔的那棵大树,树干已经全部画完了。树干上的裂纹画得很细,用赭石加群青调的深褐色,细笔一根一根地勾。树皮不是光滑的,他画了很多纵向的纹理,粗的细的交错在一起,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谢以安认得那是树瘤,小北以前画树从来不画树瘤,这是第一次。树冠上的枝叶画了三分之二,从底部往上铺,先铺深绿,再叠浅绿,最上面一层留着还没画。他在调色盘上挤了五种绿色,不像以前那样在调色盘上随便混,而是有秩序地排列——最左边是柠檬黄加翠绿调的嫩绿,接着是草绿,中间是翠绿加一点点群青调的深绿,再右边是赭石加翠绿调的灰绿,最右边是直接用柠檬黄加极少翠绿调的芽绿。五个绿色在调色盘上列成一行,中间混在一起的地方他没有刮掉。“今天立春。”小北说,没有抬头,手里继续调着颜料。“立春以后树要发芽。芽的颜色和叶子不一样。芽是黄绿色的,比嫩绿还要嫩,是刚从树皮里钻出来的那种颜色。去年春天我没注意,今年特地看了。院子里的柳树发芽的时候,最顶上那几个芽都是黄绿色的,太阳照上去是透明的。”谢以安看着他换了最小号的笔,蘸了芽绿色,在树枝的尖端点了几个很小很小的点。每个点只有笔尖那么大,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纸上留下一个不到一粒米大小的黄绿色痕迹。他一连点了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枝丫顶端,有些点落在深绿色的老叶旁边,黄绿和深绿的对比很清楚。点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这些芽今天还是芽,再过几天就是叶子。沈屿坐在画室的另一边,靠墙的位置。他没有画新的,把上次那幅柿子苗拿出来继续画。柿子苗的叶子画完了——六片叶子,两大四小,深绿色的叶面,浅绿色的叶背。花盆画了一半,是用赭石加赭褐调的陶土色,上半部分已经完成,下半部分还是灰白的底色。花盆的阴影部分用赭石加群青调出来的深褐色,他在阴影的边缘用干笔轻轻扫了几下,蘸的颜料很干,几乎是干的,笔锋在画纸上拖过去的时候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颜料颗粒,不连贯,但正是这种不连贯做出了陶土粗糙的质感。谢以安站在旁边看了他扫了三四笔,说这个质感处理得好。沈屿说跟网上学的,视频里教的本来是用来画苹果,那个博主说苹果皮不是完全光滑的,有微小的凹凸,用干笔扫就是做那个凹凸感的。他把画苹果的方法用在了画花盆上。谢以安说方法是通用的,关键是知道用在哪里。沈屿说我还有一个地方没画完——花盆底下的托盘。托盘是塑料的,黑色的,和陶土花盆不是一种材质,反光更亮,不能用干扫法,可能用平涂加一两道高光。中午周渡来送饭。今天周六他不上班,但还是十二点整推开了画室的门,手里拎着保温袋。大衣没有穿,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腕上面。春卷是王姐早上现包的,馅是荠菜猪肉,荠菜是开春后第一茬的,菜市场今天早上刚到的货,叶子嫩得能掐出水。荠菜焯过之后挤干了水分剁成末,和猪肉末拌在一起,包在现成的春卷皮里,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保温袋打开的时候春卷已经不太脆了,被热气焖软了一点,但咬下去还是能听到皮在牙齿间轻微的碎裂声,荠菜的清香味从酥皮里冒出来。谢以安连吃了三个。周渡蹲在窗台前面看柿子苗,看了大概半分钟就站起来了。谢以安说你不说点什么,周渡说它活得很好,不用说了。过了一个冬天,不用每天都蹲下来确认它是不是还活着。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谢以安注意到他没有立刻走开,又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柿子苗在上午的阳光里纹丝不动。窗玻璃的过滤让阳光变得柔软,叶子上的叶脉在逆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张平铺的地图。然后他看了一眼小北画的大树。那棵大树斜靠在墙角,树冠上的绿色从深到浅层层叠叠,芽绿色的新点在树枝尖上排列着。他说这棵树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