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在他身后的助理双手环抱着一大摞还带着打印机温热余温的纸质文件,快步走到长桌边,微微俯身,手腕转动,一份一份精准分送到在场每个人的手上。
众人的视线顺势落入手中文册,不少人抬手,指尖捻住纸页,慢慢将档案翻开。
这是专程从刘源原籍派出所、村委会远程调取回来的人口普查登记表,还有数十年前村里留存的老旧档案复印件。纸页边缘泛黄,油墨带着岁月的模糊感,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刘源并不是家中独子,他还有一名同卵双胞胎哥哥。当年,就在刘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年,哥哥毫无征兆离奇失踪,之后多年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见这一行记载,办公室里接连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每个人眼底都掠过一抹震惊,却没有人立刻全盘认同。
王局走到长桌主位一侧站定,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食指,稳稳点在档案页面记载失踪人口信息的那一行,厚重沉稳的嗓音掷地有声,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判断。
“我怀疑现在坐在审讯室里面的那个,不是刘源。”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祁辙指尖捏住档案的纸边,指腹一点点摩挲粗糙的打印纹理,另一只手抬起来,屈起手指抵在唇下,视线来回反复游走在户籍信息与失踪登记两行文字之间,眉头拧得很紧,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添上一层更深的审慎。
“同卵双胞胎,骨骼发育高度相近,体表旧伤能够互相吻合,这一点确实说得通。但仅仅依靠一份年代久远的纸质档案,还远远不能下定论。万一当年人口登记本身就存在录入错误,又或者这位双胞胎哥哥,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叙恪捏着纸页的指腹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托着下颌,垂眸沉默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记忆缺失这个核心疑点,依旧没有得到完美的解释。就算审讯室里的人真是孪生兄长顶替,那他为什么能够说出一部分专属于刘源的任务细节?零散的信息他可以答上来,唯独案件最关键的核心片段一片空白,这点很难解释。”
陈余指尖反复轻轻摩挲档案卷曲的边角,身体微微侧倾,目光长久停留在老旧的文字记录之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
“我持保留意见。距离当年失踪已经过去太久,没有找到遗骸,也没有当年可靠的目击证人,生死全部都是未知数,我们不能直接假定审讯室里面的人,就是失踪的哥哥。”
徐安然把手中的档案平铺在桌面上,双手撑住桌沿,上半身俯低,目光一行一行逐字仔细核对户籍备注栏目,神色严谨,条理清晰。
“档案文字只写明失踪,没有可供直接比对的清晰证件照片。想要一锤定音确认真实身份,必须采集生物样本,和刘源父母的样本做亲缘DNA鉴定,单凭纸面文字记录,不足以支撑这么重大的推论。”
崔沃微微眯起双眼,抬手挠了挠后颈,目光望向档案,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而且案卷之中,大量现场物证、沿路监控录像,全部都能和审讯室里面那人的身形、体态对应上。倘若他根本不是刘源,那他又是从什么渠道,知晓这么多案件内部的内情?”
杜成安轻轻颔首,顺着崔沃的话继续补充,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案卷封面上,指尖轻轻搭住,神态认真。
“我也认为不能这么快推翻之前全部的侦查结论。邪教洗脑、药物控制、家人被挟持胁迫,这几条方向我们都还没有彻底排查干净。”
每个人心中都已经埋下重重疑虑,可他们依旧不曾想到,无论是原本的刘源,还是这位失踪多年的双胞胎哥哥,或许都只是幕后之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王局静静站在原地,垂手而立,耐心听完所有人提出的顾虑,缓缓微微颔首,并没有急于强行说服在场众人。
“我明白大家心中的顾虑。这份档案仅仅只是一条新浮现的线索,并不是最终定论。立刻安排技术人员采集生物样本,加急送去做DNA比对,同时重新提审,专门设计针对性问题问话,一步步验证我们的猜想。”
陈余猛地先一步站起身,手掌重重按在桌沿借力,椅腿与冰冷地板摩擦,刺啦一声划出短促刺耳的轻响。他俯身,目光飞快扫过档案上民族那一行,眉头微挑,高声开口。
“刘源是德昂族的。”
话音未落,他抬眼,脖颈微微侧转,朝着会议室门外望过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恰好迈步跨过门框,潇然走了进来。
陈余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重新落回在场众人脸上,指尖点了点纸面,语气笃定。
“他也是。”
崔沃原本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抵在眉心凝神思索档案疑点,听见动静猛地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潇然,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往前一倾,后背瞬间离开了椅背,心脏狠狠一跳,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险些以为潇然是被当作嫌疑人传唤过来,话语带着错愕脱口而出。
“所以说陈队,你要让他……”
陈余抬手,掌心向前一横,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还没说完的话,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审讯刘源。”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沈叙恪微微偏过头,和身侧的祁辙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闪过讶异,随即默默颔首。徐安然直起身,伸手将桌面上的档案收拢叠齐抱在怀里。杜成安抬手拿起笔,别进上衣口袋。
几人目光彼此交汇,无需再多言语,陆续从座椅上站起,一张张椅子向后推移,接连响起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一行人跟在陈余与潇然身后,依次踏出会议室,狭长走廊顶部的荧光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投在墙面。
一行人鱼贯走出会议室,脚步声沿着长廊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方才还满是人声的房间瞬间空旷安静。
王局没有起身,端坐在会议桌主位,上身微微后靠,脊背贴住椅背。他抬着眼,静静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目送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框之外,才缓缓侧过头,看向立在身侧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