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张照片（第1页）

李云青快三岁这年，村子里来了一位下乡拍照的摄影师，给李云青拍下了人生的第一张照片。

这时李云直已经上初中了，是村委中学的最后几批学生，李云直毕业没几年村委中学就不办学了，只能到镇上读。李云直不肯住校坚持走读。学校离大姑李香家很近，黄绢帮忙打点了关系让李云直中午去大姑家搭伙吃饭，省得来回跑。李云直不愿意，宁愿每天中午放学跑回来吃个饭再匆匆忙忙跑回去上课。

上了初中，放学之后李云直照旧喜欢背着李云青出门玩。后来李云青长大之后经常能从很多人口中得知，李云直小时候很疼妹妹，去哪都要背着她。

这天中午放学，李云直和堂弟李云升路过村口小广场，看见大荔枝树下围了很多人。他俩也凑上去看了一下，原来是镇上的摄影师下乡揽生意，旁边一块板子上钉满了照片，白纸黑字写着：影相两块五一张。还架着个生锈的大口喇叭一遍一遍重复吆喝：‘影相咯！彩色快照！色彩鲜亮！拍全家福！拍纪念照！’乡音浓重。

摄影师手上拿着个黑色的傻瓜相机，一根细细的黑色尼龙绳套在手腕上防摔，相机镜头圆圆的，右上角有个闪光灯。

小卖部的伯娘非常心动，不讲价钱就说自己要拍。她斜靠在荔枝树干上，站姿随意，没有特意凹造型，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上，上身穿着件粉色的圆领衬衫，裤子是简单的浅蓝色牛仔裤，看着镜头微微一笑。这个伯娘是越南嫁过来的，穿着比村里其他妇女要时髦一些。摄影师把眼睛贴紧取景框，手一按快门，伴随咔嚓一声闪光灯骤然爆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照片就拍好了。

拍照对于当时的农村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只拍过黑白证件照，彩色照片也是这几年有条件才能去镇上的照相馆拍，几块钱一张相片普通人家舍不得。李南和黄绢从来没带他俩去拍过照。

李云直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眼见好几户人家拍照，有些人还会回家接老人小孩出来一起拍全家福。李云直也想拍，可李南不在家，他清楚黄绢肯定不同意平白花钱做这种”没用的事”，好在他还有点过年攒的压岁钱。

自从妹妹出生，李云直就自己保管压岁钱，不管李南说什么或者是打骂威胁都不愿意交出去，而李南和黄绢觉得小孩子收到的红包是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理应上交给大人。

李云直跑回家放下书包，踩着小板凳从房间的衣柜顶上拿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饭盒。饭盒里装着攒的零碎的钱还有他收藏的动画卡纸，李云直数出来六块钱揣进裤子口袋里。

进到黄绢房间，李云青还在睡觉，小小的一团身子半趴在粉色小枕头上，屁股高高撅起来。每次看到妹妹这睡姿，李云直都觉得特别好笑又可爱得不行。他过去轻轻拍了妹妹的后背把人抱起来，轻声的哄着，说带她出去拍照。李云青迷迷糊糊被吵醒，咿呀咿呀地哼叫，也不说话，半梦半醒间伸出小手抱着李云直的脖子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厨房侧边有一块菜地，原本是分配给大伯家的宅基地。大伯安家在镇上很少回村里，没打算建房子，奶奶也看不得地荒着，跟黄绢俩人把土翻出来种菜。

黄绢在地里摘菜，远远看见李云直抱着妹妹往外走，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大红洗脸盆，马上喊了一声：“你们俩去干什么？”

李云直抿了抿嘴，没有回应，家里的关系有时很微妙，不问还好，一问就是互相对抗。

李云青小小的脑袋瓜里根本懂拍照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轮到她和李云直拍照的时候李云直先是抱着她在荔枝树底下拍了一张合照。闪光灯亮起，李云青直接被吓得当场哇哇大哭。

李云直把她放下来，哄着她拍张单人照，可李云青怎么都听不进去，看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会发光，生怕自己被收进去，怎么都不肯配合，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喊着要哥哥抱。

李云直早猜到会这样，把大红脸盆往地上一放。这个脸盆是李云青满月时大伯母送的贺礼，白底上面是一圈红渐变，印着双喜和花鸟，李云青格外喜欢。每天晚上李云直用来帮她打水洗脸洗澡的，她很喜欢坐进去缩成小小一团，任由哥哥端起来摇晃着，当作玩耍。

又一道白光闪过，照片定格了画面。小小的李云青窝在一个很喜庆的红色铁盆里，小脸蛋上表情特别丰富，嘟着小嘴巴，眉头微微皱着，红了一圈的圆溜溜的眼睛，黄绢前段时间刚给她剃了胎毛，刚长出来一层一节指骨长的软塌塌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磨毛的深红色娃娃领连衣裙，委屈又鲜活。

这便是李云青人生第一次拍照，一张跟李云直的合照，一张单人照。摄影师说底片要等到他回镇上的照相馆冲洗出来，三天后才能送到村里来。相片容易受潮糊色，加塑封更好保存照片但是每张要再加两毛钱，李云直最终花了5块4毛钱。

这笔钱对于李云直来说要攒很久。上了初中之后依旧没什么零花钱，李南觉得他每天放学回家吃饭也用不着什么钱，只有夏天很热的时候偶尔会去大姑家吃个午饭，大姑李香偶尔会给他一点零花钱，一毛，五毛都有，也不敢明着给，悄悄扔桌子底下让他捡。李香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李裕比李云直大四岁，早早就辍学在镇上的砖厂打工，小儿子李财和李云直年纪差不多，也在村委中学读书。姑丈家里条件比较好，李财吃喝玩乐都不愁，李云直收藏的动画卡纸和第一次玩的游戏机，都是沾了李财的光。

三天后刚好过了街日，中午摄影师的喇叭声就在村里响起了。刚好又是中午李云直放学的时间，回到家刚喝上一口米粥，李云青坐在旧学步车里陪李云直吃饭，李云直时不时给妹妹喂一口但李云青都是摇摇头避开。

听到村口传来喇叭的声音，李云直赶紧背起李云青，快步往村口跑。摄影师坐在荔枝树下的石墩子上，身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凑热闹，有人拍了照等着取相片。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塑封好的照片，拿一本黄色封面的口袋笔记本在一一核对。

李云直挤到人群前面，终于拿到相片，指尖轻轻捏着相片边缘都不敢用力，两张五寸的彩色相片，仔细做了透亮的塑封。摄影师特意叮嘱不要放在潮湿的地方否则照片上面的颜色会模糊失色。李云直牢牢记住，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李云升一家也拍了全家福，兴冲冲拉着李云直给他看。相片里李云升和他哥李云舟站在前面，父母站在后面挽着彼此的手，李云升戴着浅黄色的报童帽，咧着嘴巴表情搞怪，李云舟就酷酷的站着，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家人。

“云直哥，那天妹妹不是自己拍了个相片吗，你也给我看看，别藏这么紧！”李云升说着就伸手要抢。

李云直怕他把相片揉皱了也不敢跟他抢，皱着眉：“你看就看，小心点了。”

李云升看完照片哈哈大笑，伸手揉李云青的脸说妹妹真可爱，李云青不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李云升，字正腔圆的喊了一声哥哥。

李云直拿着相片回到家，黄绢刚从菜地回来，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编织草帽。李云直兴兴冲冲把两张相片递过去给她看，眼里满是期待。

黄绢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嘴角浅浅笑了笑，嘴上却数落：“浪费钱，父母赚钱不容易，不要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