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间韩信与刘邦。
这念头一浮现,便让他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是阴谋,是诡计,是他自幼所受教诲与平生所持信念中最不齿的背地手段,是君子所不为。这更是……对韩信彻头彻尾的利用与“背叛”。韩信救过他,在他自戕昏迷时悉心照料,在他被囚时予以关照,甚至此刻,还在担忧他的咳疾,虽然楚千只感觉到可笑。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项羽在荥阳城下,被高墙深壕所阻,士气疲惫,锐气尽失。龙且新丧,二十万精锐一朝尽没,更是毁灭性的打击。范增已去,那个唯一还能稍稍拉住项羽的人,已经不在了。北方广袤土地尽归汉有,后方彭越袭扰不断,英布叛离……项羽已是岌岌可危。
而韩信,这个最致命最让项羽头疼的敌人,刚刚在齐地取得压倒性胜利,声威如日中天。他随时可能挟大胜之威,整顿兵马,与困守荥阳的刘邦里应外合,给予项羽最后的毁灭一击。
到那时,不只是项羽,龙且的仇,钟离眛、项庄……所有还跟着项羽、将性命与忠诚托付给他的人,都将万劫不复,血染黄沙。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手段卑劣,哪怕心堕地狱,哪怕……亲手玷污自己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灵魂。
为了项羽,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他视作兄弟的人,为了龙且那双至死未瞑的眼睛……
楚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深冬的寒意直冲肺腑,呛得他又想咳嗽,却被死死忍住。再睁开眼时,眼中那片深沉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痛苦,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他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拿过案上那支自囚禁以来便极少动用的笔。指尖触及笔杆,冷硬如铁。他慢慢蘸了墨,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浓黑如夜,也如他此刻的心。
缓缓铺开一张空白的丝帛。帛面光洁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笔尖悬在帛上,久久未落。他的手抖得厉害,手腕虚软无力,墨汁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去,“嗒”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帛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却异常刺眼的污迹。那污迹不断扩大,边缘模糊,像他正在玷污的良知,再也无法恢复洁净。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心中某些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那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仁”与“义”,是他不愿沾染阴谋权术的干净底色,是他作为“楚千”这个人,最后的骄傲与坚持。
但碎裂声很快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龙且染血的脸,项羽独自承受一切的背影,钟离眛沉郁的眼神,项庄沉默的身影,还有无数个可能即将倒在汉军刀下的、熟悉的江东子弟的面孔……
他咬紧牙关,用力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凝聚起全身残存的气力,落笔。
字迹不再是从前的清隽工整、风骨内蕴,而是带着久病之体的虚浮,带着心绪激荡下的颤抖,显得有些歪斜,力透纸背处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一字一句,写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
“信足下:闻齐地大捷,威震寰宇,足下用兵,果如昔年所期,令人慨叹。然齐地新附,民心未固,愚意,当深耕固本,徐图后举,勿急求毕功于一役,亦勿遽然回师,致根本动摇。天寒地冻,万望珍重。千,顿首。”
他没有恭维阿谀,没有叙旧情长,甚至没有流露出多少个人感情色彩。只是以旁观的口吻,看似冷静理智地分析局势,提出“深耕固本,勿急回师”的建议。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疏淡关怀,与韩信信中隐隐流露的意气风发和急于求成形成微妙对比,也许更容易让此刻志得意满,需要“冷静声音”的韩信听进去。
他了解韩信,他性子孤傲冷峭,被长期压抑后容易迸发出近乎偏执的骄傲与证明欲,在巨大胜利后更会产生对更高目标的潜在渴求。
这封信,是一剂裹着蜜糖的砒霜,它看似站在韩信的立场,为他长远计,迎合了他潜在的野心与顾虑,实则是在他与刘邦之间,那本已存在的裂痕上,小心翼翼地埋下了一颗名为“拖延”、“自立”与“猜忌”的种子。只要韩信听进去了,哪怕只是部分采纳,滞留在齐地“深耕”,必然会给困守在荥阳,日夜盼望援军的刘邦造成巨大的压力和不快,引起更深的猜忌与防备。更重要的是…为项羽拖延时间。如果韩信真的拥兵自重,那么刘邦就更腾不出手来对付项羽。
信写完了。
楚千看着帛上那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自己心头上,鲜血淋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亲手将灵魂涂抹上洗刷不掉的污秽与毒液。
他长叹一口气,将丝帛缓缓卷好,动作缓慢而僵硬。他唤来侍从:“烦请……转交韩将军的使者。”
侍从讶异地接过。这是这位被囚以来总是沉默如古井的楚大人,第一次主动回信。他小心地捧着,退了出去。
楚千没有再看他,转身僵坐在案边,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噬,无边的黑暗降临,将他彻底吞没。
他背叛了自己的道义,也背叛了韩信那点残存的、或许本就不该存在的,扭曲的“恩”。
但……如果这样,能换得项羽一线喘息之机,能换得荥阳城下的江东子弟多一分活路,能让龙且的牺牲……不至于毫无价值……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眼角一片干涸,已经流不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