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目光暗下去,脸色比天色阴得还快,眉头被风吹皱,山雨欲来。
“不错。”他一生气声音就发沉。
“你可是中间传话的,不错是什么意思啊?我之前病了他肯定问过我,是不是?怎么不告知我?”
之前种种微末情思,此刻都碎成饭里砂粒或衣里的针,挑不出又忍不下。他有一百条或数千字可以骂醒她,可胸前针扎似的刺着,口中细小的硬粒硌得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到头来只憋出一句:
“……爱完王爷爱阿哥啊?”
“不然爱皇帝还是爱你啊?”
不堪入耳,这一问或这一答都是。卫临怔住,被自己失态吓到,要逃,叶直跳下榻来追着杀:
“你看啊,他比你年轻,比你有谋略,他还比你乖巧,对我又尊重,要不是你节外生枝我还遇不上他呢,多谢大人保媒拉纤。”
“我对你从无旁心,何必用我比?”
“你比他差的又不只是那点心思……”
他决心从此只展示自己身为太医的仁心,除诊脉开方外旁的一律不管不问、不说不笑,她问什么就答,一句多的不说。可那句“你差他的又不只那些心思”秃鹫似的盘旋在天,稍稍放空停转,或深夜独自一人,便啸叫着俯冲下来,钳住他,嚼着他的心。
叶澜依只觉得卫临这两日乖乖的。
看来四阿哥是有用。
乘胜追击,叶澜依接连码出那剔了芯的莲子、剥了壳的香榧、磨得溜光的玉棋子等等,说个个都是自己点灯熬油亲手制得,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让他评评送哪样好,要是都好,那就间错开来慢慢给四阿哥送去。
不怕他不恼。
果然,卫临被这一样接着一样砸得晕乎,等认全了东西,盯住她,将她又重新认了一遍,隐咬住牙,起身,手一松,声动如雷,拳拳心意顿时泼洒一地。
粉彩将手按在剪刀上,小艾“哎哎哎”扑过去把她手腕握住:“还怕当家的打不过他不成?”
“往日顶多是吵,怎如今还敢动起手来了。”粉彩卸了力道,从窗缝里窥着正殿紧闭的门,不肯松开利刃。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发什么疯信你这个整天发桃花癫的女人可以共图大业!你看四阿哥还小以为好操纵,他若真是个草包恐怕此刻还在景仁宫背书呢!眼下情势何等凶险,崔槿夕都出了宫。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拿着全宫人性命陪你办家家酒?。”
“要走就走,啰啰嗦嗦说这么一大堆做什么?腿不会走路?等我教你还是……等我留你啊?”
一个字一个钉扎下去,可到底他还是站在那。
秃鹫看他失措呆立,又嘶鸣着向他冲来:你比他差的又何止那点心思?
他不再逃,站定原地,任由利嘴将他胸膛咬噬一空。
无牵无挂,什么都不剩下的空洞里,他才在空旷的回音中惊觉,自己早已离题万里。
为这一点私心而扰乱,将来更为凶险,难道次次这么浑闹?
叶澜依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一会,笑道:“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有办法,来,你跪下。我不是说对皇上皇后那种跪,我也跪过,那种跪你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眼前的人能不能忽然吐血而亡化成一滩尸水,不是你平日对我,奴才对主子的那种,不要。我要的是你……你真心实意求我,懂吗?”
卫临松开攥得太久僵硬得几乎伸不开的手,提衣,下跪。
若成事,这些尽是小节。
“叶澜依,求你,不要招惹四阿哥。”
她捏紧拳,仰头,使劲把嘴角往下压,同时还要抑制自己想要原地蹦两下的冲动。好久没有这种降服烈马的劲头了。
“好。”叶澜依俯下身子,给出这一跪的嘉奖,“此前虽说你枉担着传话的名头,但到底也不曾说上什么话,从此以后与四阿哥联络都由卫大人你全权负责,你借着我的名头和他说什么都行。反正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要怎么用都看你,我绝不过问,也绝再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