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叶澜依独自在殿中打圈沉吟。
呈安怕她久睡伤神,煨了天麻乳鸽汤送来,等她唏哩呼噜胡乱吃完,迎喜又端来一盏红橘,清口。
迎喜悄悄说:“有桩新鲜怪事,这几日有人来刺探春禧殿,也说不上刺探,不是硬要往这个桶上钻个眼儿的那种,更像……敲敲这桶,听清了这桶多厚,就放下不管。”
“依你看,是谁来试,又为何不探到底?”
“这我哪知道啊……”
迎喜眨眨眼睛,这人身上兼备着力所能及的聪明和理所应当的糊涂,他听进保讲过“曲木长生,鸣鹅不杀”的故事。木雁一篇须记取,致身才与不才间。
她思量半晌,勾勾手指,对迎喜嘱咐几句,迎喜听后满口说放心,全力照办。
迎喜回到侧殿时,小艾又在挺着胸脯发着她的高论。
“谜底就在谜面上,谁自打中秋就不来,就是谁的事——卫太医!”
粉彩怕她说高兴了把隐情秃噜出来,忙拿旁话打她势头:“小主要你给做的衣服赶出来了没有?”
小艾拍水似的拍着她新赶出的蔚蓝色宫女服,想要人声援,耸一下迎喜,迎喜正为方才贵人所托之事而凝神,被推得身子一倾,下意识问:“那么想让他回来啊?看上了?”
真别小看绣娘的准头,小艾眼一翻,一指头戳住他腰眼。
迎喜受击倒地,众人哄笑。
粉彩看这些人又要闹起来,碰阿绿一下示意让她制止,阿绿清清嗓子,待众人安静,道:“……小艾说的不无道理。”
粉彩瞪圆了眼,不解,小艾眯眼晃头叉起腰来,十分满意。
隔日,卫临就在僻静处被拦下。
“大人什么时候回春禧殿?”小艾理直气壮得仿佛卫临欠她几千两。
“问我主子去。”
熹贵妃三个字撑得小艾一时发不出声,扯阿绿的袖子求救。
阿绿死盯着他,不说话,卫临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又在算我山头?”
看阿绿不支,小艾喘了口气又来劲了:“我们小主为你病了呢!一场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全,日夜昏睡,钱太医说的她又不信!一口药都不喝……”看卫临瞥她一眼后露出莫测的笑容,自以为十分有理,“要是你回去小主一定高兴,病马上就……”
眉飞色舞处,忽有人一脚尖刺入她膝窝,小艾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反身瞋目,方见是叶澜依随粉彩杀到。
阿绿自知闯祸,亦跪。
“滚回去!”叶澜依第一次冲她们动了真火,焰口大鬼一朝现了真身,姑娘们这才明白气急和脾气急的区分。
阿绿眼眶里包着两大泡泪水,欲溢欲滴,把小艾扶起来。小艾耷拉个脑袋挽着阿绿走了。
人都撤走,她也抽身退步,期间一眼也不看卫临。他更是把自己的药箱盯到仿佛它不当场冒几片叶子就是对不起他的地步。
二人间似有还无的关系像个糟糕透顶的比喻句,越比越不喻。
太医院里,钱太医闹死闹活,不可开交,温实初只能随院使如往日再劝一遍。
扈从御医罗怀忠正好今日在院里,眨着他玻璃球似的蓝眼睛困惑地观赏这场闹剧。
他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皇帝并不喜欢这些传教士,上行下效,他在太医院的地位和西洋贡物没甚区别,摆在角落没人搭理,贵重而不尊重。
卫临从他那借阅西洋典籍,兼学拉丁语,故私交甚笃,遂询问之。
答曰:“钱大人本欲辞去官职,奈何院使不允。”
说完,卫临又勉强用拉丁语将自己的话译了一遍,“Vultabdicare,sednonlicet。”
罗怀忠便悄用天主教手势为钱太医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