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
随手摸出从他那收来的丝帕,抖展开,盖在脸上,天地未分的混沌与梦中丝毫无二。
啊……是这么一回事。
声音嫩,是因雨夜前往宫外诊治草民的杂活,自会落在资历尚浅的新人头上。新人战战兢兢,又切记太医不可窥视伤患,拿丝帕覆面,故而他不认识人,却认识伤。
她划着身上微凸的伤痕。
迷途羔羊原路返还,寻回去却没有人等。
窗阴一箭,午梦千山。
团绒钻入帐来,趴在她胸口。
她揭了帕子,搓着它的脑袋,问:
“救我的人是不是他?”
“喵!”
千山过尽,故影重还。
卫临也知她醒,上前来。她将床帘启了条缝,脉脉望他。
与一月之前相比,他除瘦了点外,头上又新添了涅白顶,胸前长挂着朝珠,补子也从鹌鹑换了鸂鶒。
“升官了?”
卫临语气淡薄得像是磨得不能再薄的刀刃,每个字一刀毫不阻隔地落下去,“我不是当年那个人。”
“……药方呢?”
“烧了。”
千山放过万山拦。
叶澜依摔了手,掐住肋下,深深起了一口气又重重叹出去。
“我雍正三年才进的太医院,八年前我还没离家呢,怎会救你。你想找的这位恩人早已不在太医院,且其是牵涉九子夺嫡才逼迫离京,要追查,事翻出来只会是引火烧身。再者,是我又如何?你别狗熊掰棒子似的丢了王爷捡阿哥、撇了阿哥有太医,活脱一副熊样。”
一通数落竹筒倒豆子,砸得她头发倒竖,眼球乱颤,嘶嘶吸着凉气。双手往床上急急扫寻,探到枕下是空的,一回头:“你把刀也给我收了?”
从他双目望进去什么都找不到,死水空山。
她直蹦下床,准备去找根顺手的簪子捅破他空壳,一开了匣,贺岁钱“叮——”的闪她一下。
火气骤然凝住。
蔑笑。
破绽在这。
叶澜依自顾自打了水洗脸,小心擦拭,松挽起头发,开了小罐,往脸上抹着些什么。一个拿小镜子折射阳光来戏弄他的顽童,不论绕转到哪,准有一束光对准了晃他。
他被晾在原地,盯着她悠悠闲闲,亲手点了个哑炮,闷在那不知何时要炸,一时不敢妄动。
叶澜依终于又回到床前,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澄澈新鲜,毫无凶戾,背手向他微微压低身子,轻声道:
“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别……”他以为她气疯了。
“既不曾有旧,岂不恰恰表明往日所为尽是出于本心咯?我入宫什么样你见过的,水都淹到顶的人,就是撒个刀片下去她都会伸手攥住的。一年多来,若你只是要枚棋子,大可冒领身份,我自任你驱使,可没有。大人是借风起浪的天才,舍近求远,图什么?”
被戳中了心事像被人一刀钉在地上,想挣扎也没力气了。
“……你别自作多情。”人在嘴硬而心不硬的时候是很酥脆的。
“你别自作无情。”她将身子压得再低点,压碎他假面,仰头,双目炯炯犹如水晶般明锐,照的卫临再不能持。
眉头深锁也锁不住什么,他眼中泛起苦涩,连大夫都觉得苦的苦,勉强笑道:
“你想我有什么情?”
她给这一眼问住,不能回答。
抬身转顾,为他找条台阶:“你哪来的迷香?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