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一句话带上失稳的哭腔,悬崖上被人一把推下去,无措呜咽。
卫临转头狠剜了迎喜一眼,迎喜不敢对视,赶忙从房间里躲出去。
次日。
小艾家中除弱子女眷外再无掌事的,卫临要去替她家治丧,来找叶澜依借人,点名要迎喜。
叶澜依点头,问起她前日疑心:“你既一早知晓战事惨败,为何瞒着小艾?”
“我是想等她再长大点,若注定挨这一刀,十岁和二十岁总归是两种伤法。”
“从哪悟来的歪理。”
“从我自身。我反正是很庆幸我娘是到我十五岁才下决心除掉我。”
卫临说完就起身走了。
小艾家中,孤儿寡母不能应对,一个沉默的高壮汉子代为接待,与卫临商议丧事如何如何,那个人脸上沉痛得没有神色,石头一样,话也钝钝的。
敲定诸事,高个站起来,到了门口,请他们先抬步,一只手显露出来,少了后两根手指头。这人是从和通泊退下来的。
他苦笑:“其实该死的是我。他本来可以脱身,为了救我,才……”
迎喜试着张嘴,但这话千钧之力,不是薄薄一句安慰可以承接,生死之寂静可将一切言语吞没。
走在路上,路边都是烧纸烧剩下的灰烬堆,时有零散纸钱飞至脚边。
忆得几家欢宴处,家家家业尽成灰。
冬阳毫无暖意,卫临语气更冷:“迎喜,知道你是为小艾着想,可小心别用错了心。”
迎喜强打精神:“嫔妃非死不得出宫,您自然不必用心。”
卫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粪缸里钻出的巨鼠,“……呵。”
叶澜依在圆明园给小艾她哥找了一块僻静地方,摆上火盆,迎喜带来一些冥纸。
小艾背了手,退缩,不敢在宫里烧纸。
叶澜依将纸钱往盆里摔散,怒道:“烧!他在圆明园日日烧丹做法,闹得天翻地覆,仗打不赢还不许别人烧纸吗?烧!”
纸钱在火中接连不断地向幽冥汇入,小艾脸上泪痕已干,明明应大放悲声时却不下泪,她只觉得胸中空荡,指着胸口问阿绿:“我多大了?”。
“十……六。”
她点点头,“那我哥是二十三走的。”
叶澜依忽然想起宝鹊被侍卫从她脚边撕走时,那个人恬不知耻对她夸下海口:“是朕掌天下生杀予夺,自然也由朕担尽天下因果。”
不是,从来不是,他付出了代价,可他绝非可被轻易花销掉的代价,苦果轮不到他来吞。死的只会是我们。成千上万的人命,到头来不过全他“担待天下”的威名。
他从没有负担天下,是天下在负担他。
火光之上,人人木然的脸都在跳动,叶澜依仰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看冷火烧出青烟一缕,缓缓升腾,施施然跃出人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