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对她一个都打不过?”他揣着手幸灾乐祸问。
迎喜颤颤巍巍伸高两指,河滩上的秃芦杆似的,随风摇缠:“两个……”
一片雪白中,一大团雪竟凭空腾起,不知何处飞来,藏在雪里的团绒“砰!”得蹬了卫临腹部一脚。
现在他也倒了。
呈安忙扶他起来缓了好一会,方能进屋请脉。叶澜依本欲好好嘲他几句,憋着坏等他搭脉。
卫临探了手又收回,刚才冷劲还没缓过来,怕冰着人,匆忙又是呵气又是搓手。看他认真忙活,倒让叶澜依不好意思起来,将鬓边未掉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正愁怎么也暖不过劲,一个烧得烫烫的手炉被她随手一丢,飞到他怀里。
清晨的冬阳很薄,糖葫芦尖上甩出来的薄薄一片糖风,微黄色的、脆却入口即化的甜。隔着薄薄一片糖望出去,冬天也有隐隐的甜意。
这片土地上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不过春天毕竟要降临。
逐渐的,荒土遥见草色,积雪滴答作响,冬尽春来。
时物复苏,最恨这新绿的唯有枯木。
沉舟病树空瞪着千帆过尽、郁郁青青,谁都有明日,只有自己烂在往昔,一天朽过一天,比老更老。
皇帝久居宫房,空气闷浊,适逢初春空气寒冽,闻之肺腑通明,不觉行至春禧殿前,宿在此处。
宁嫔和颜悦色,皇帝以为是她心肠渐软,不想是宁嫔料定他走这些路晚上必然沾床就倒,连冷脸都不必挂。
果然一夜无事。
次日晨,皇帝收拾停当,还是蒙蒙亮的清晨,他已然觉得身上发沉,下台阶时,浑身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走至院中,听得侧殿门响,皇帝循声望去,眼前一亮。
一婢女从屋中出来,揉眼打哈欠,大大咧咧张着嘴,惬意卷起的舌尖勾得他心痒,打完哈欠,犹然睡眼惺忪,辫子散散的,脸上粉粉的,一场还未睡醒的春梦。
皇帝特地站住不动,专等她抬头。
小艾一抬头,见皇帝立在跟前,吓得睡意顿消,立刻跌跪在地,嗫嚅不能张口。
苏培盛勘破帝心,本应为君上言其所不能语,可多年浮沉使他冥冥中有所预感,抽身反顾,正对上宁嫔气绝又恨绝的面容,春寒料峭,他仍被那双圆睁冷目中的寒意冰得胆颤。
无人垫话,皇帝索性亲自问:“你,几岁啦?”
“奴婢……十六。”小艾声音抖得如风中烛苗。
皇帝眼神上下滑动着,“瓜字初分,碧玉年华……”处子血是最好的回春丹,他盯着眼前大补之物,虎视眈眈,不肯稍微移目,垂涎道:“正好。”
叶澜依无声冷笑,强压心火,趁人不备抬手往头上一顺,捋下一柄簪子,簪柄下段是柳叶一样细长的刀刃。
粉彩也握紧了细长剪刀。呈安扎紧步子,想好一旦叶澜依动手他就冲上去将人制住。他第一次用目光仔细称量着皇帝,天威看上去臃肿虚弱,并没有多么难以触犯,毕竟都只是凡人。
想明白后,他把来顺推入里间,等下必定见血,人要是晕过去局面更不好收拾。来顺惊得浑身抖颤,牙齿震震有声,将手指塞到嘴里垫着。
团绒“嗷呜”一声往外跃出,停到侍卫身前,那群人在外头守着,正是无聊至极,见她扑雪,不由得视线都在它身上,无暇顾及身后景象。
一瞬间春禧殿变成一个大张着即将咬合的兽口,每一根牙都磨得尖利无比,帝王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小艾的眼泪在眼眶里放冷了不敢让它掉下来,此时一滴眼泪便是冒犯天家。
里里外外寂然无声,冰冻凝滞之中,叶澜依缓缓向皇帝挪近。簪刃晶莹寒光晃了阿绿眼睛,极快的,一滴水”叮“一声,阿绿满腔郁愤浇灭大半,越过当头怒火,遥虑往后。
一旦见血,在场者从此再无余生。
阿绿看她阎罗怒容,心底烟尘尽消,澄澈空明中,她心说:那些旁的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我独独不能看你就这么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