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七夕,她们要投针验巧。备一碗水从六日中午晒到七日,晾晒了一整日,晒出来的水上有一层水皮子,托的起绣花针,放一枚针,日光下去读碗底的针影,传说能读出各人命数。二人便对着信口胡说,半信半疑解着命,糊涂笑了一场。
日头下去,院子里热气散了,二人又搬了小桌在院,痛快吃喝,分别一件湖色袷衬衣、一件品月色衬衣,相映自是一派水秀山明。
当晚两人同宿,深夜虫鸣零星,如疏雨落草地。听得秋声渐近,不由使人情思萦绕,许多微末心思,如月下花影,非夜深不可辨认,就在将睡将醒时,分外清晰印在眼前。
蔷薇影子从窗外照进来,叶澜依满手接了。
“姐姐有心事?”
“我正恨着一个人。”她寻摸着月光。
采蘋悚然:“你知我知,姐姐放心,采蘋绝不会说出去。”
“不是……想哪去了,我何必心心念念恨着那块老疙瘩,他从不值我沤心。”
采蘋便往别处想去,捂着嘴忍笑,“心心念念……又在七夕……姐姐你,嗯?”
叶澜依不答,感到有热气从脸上一直蒸到耳朵上去,不知是羞是气,好一会才说,“罢了罢了,说到底还是气我自己。从前我心里也记挂过一个人,对那个人,就是没见着了天天盼,见到了,心里能美上几天。对他,天天见还有数不清的闲心闲气要生,时不时还要恨要怨。莫非是年岁大了,或是入了宫,心思再不如从前干净?”
“……姐姐对月亮生过气吗?”
“啊?对它生什么气。”
“是了,月亮阴晴圆缺多少回合,总也是远远的,可手边杯盏若缺了角,茶要是烫了凉了,总糟人心。你是把他在心里放得太近了,若把他放得也如日月一般千山万隔的,一辈子也相安无事啊。”见叶澜依没个应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又或者是,往日身边空空如也、没得好看,推着人仰头望月,好歹还有个高悬的圆满,如今他一来,让姐姐觉得眼前诸事亦有滋味,仙子动了凡心,着了地,可不是要恨那个凡人?”
“唉。真要能到凡间做个俗人我还巴不得,宫里哪是人过的日子……你想出宫吗?”
“从不想那些。先顾眼前。”采蘋这一句意外的像刀一样快。
“假如、我说假如!有朝一日我们若能出宫,总要有个投奔,不能一辈子不见人。只是我要投奔的那人,与宫里千丝万缕交割不开,要留在他那,少不得久居内宅,不得走动。”
“若那人真心待你,时时照拂,也蛮好的呀。不怕姐姐笑话,我倒是乐得一辈子戳在一个地方的,做一株花草,荣枯有时,不必时时腾挪。采蓝姐姐常说我在一处呆久了,脚下要生根呢。”
“我绝不肯。马歇久了不跑都要生病,何况人?”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脚底板,感谢紫禁城砖硬,让她扎不下跟。
采蘋又笑:“多早晚没影儿的事,值当我们费这些脑子,姐姐歇息罢,不想了。”
入梦前,叶澜依恍惚听得采蘋在轻轻叹息,她心里也藏了一个人吗?
当晚做了个梦,当真是凡尘俗世里最不值一提的某天,她拍马去追一头跑失了的羊,将羊赶回牧民圈内,骑马回来,有猫来迎,屋里传出饭香。柴米油盐都是琐碎,可也都是要过的日子。卫临端上一盆汤,桌上菜齐了,他擦手说:“衣服换了赶紧吃饭,你再不来,团绒急得要跳桌了。”
嘴角一动,惊醒,恍惚许久。
清晨回到春禧殿,正遇上卫临在等。他一看见人回来就要走,她拦也当看不见,连行礼都无。
“站住!”
他停下,不情不愿要行礼。
“进来。”叶澜依也不看他,径直来到屋内。
阿绿正好摆完早膳,见二人前后脚进来,默默多添上一副碗筷,退下。
来顺送的那些新鲜瓜菜,被呈安切了做腌咸菜;至于扁豆豇豆一类干菜,和肥鸡肥鸭一锅煨了端上来,小葱炒肉、炸鹌鹑,还有昨日剩下的巧果,都是俗常菜色。这一桌子土货要是敢呈给玉福晋,她能气得把桌子掀了。
赏过菜色,提箸,他捻着筷子看了它三圈:“……这不会是皇上用过的吧?”
她嘴上不停,伸腿在桌子底下给他一脚。
挨过一脚,卫临得了趣,安心动筷。
叶澜依吃饭狼吞虎咽没个人形,实在算不上好看。他看了忍不住地笑:“哎哎,慢点。皇上怎么忍得了你的?”
她吞下一大口枣糖糕,说:“我在他跟前什么也吃不下。那盘拿来。”
这话将他笑意抹平。卫临把她指着的那碟炸鹌鹑换得离她更近一点,只盯着她狼吞虎咽。
她吃饭,而他在用眼睛细嚼她吃相。
吃完了,叶澜依嘴角黏了一点碎屑,他指点着,她抹了一把没擦净,烦了,抬下巴要他帮忙擦。
给她轻轻擦嘴,被重重咬了一口。
夜里在太医院当值,他还对着手指上未褪尽的几颗红痕发笑,不明不白。想着当时就该回她句“一口好牙。”,外头忽然急哄哄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