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殿中,叶澜依正盘在榻上醒神呢。
“请脉。”卫临从容往榻上坐了,敲敲洋漆香几这一边,要她将手伸来。
听过脉象沉浮有数,放定了心,卫临往回收手,被叶澜依捉了腕往她那边一抽。
拍开拳头,初愈的手心不情不愿展露出来,疤瘌还没来得及褪,她叫道:“我来帮你!最爱撕这个。”
压住四指将手心展平,褐色的硬痂翘了白边,只连着一点皮,被她用指甲勾起边缘,缓缓揭起。
一条接一条,将硬痂都撕去了,只留浅白色割痕数道,如羽丝,根根嵌在皮肤里。叶澜依捋了袖,将小臂上横七竖八的爪痕亮出来:“我也有!比比?”
怕她刚睡醒吹了风着凉,赶紧给她把袖子拉下来,卫临收了手,长叹一气:
“前几年刚见你那会,每日晨起,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转着:怎么偏偏是你?别瞪眼!你敢说你就没这么想过?从未?”
连声诘问下,她心虚地低了眼皮,转开头笑。
“看,是不是?各自多想想……”
“我不!碰上你之后我想得够多了!总之你今天要撂句实话,不然就搁开手。长痛不如短痛,我反正不怕疼。”
叶澜依拍案,拧一个后背甩给他看。
沉着细思,卫临也只扭捏出一句,“实话就是……你还没想好。”
“你管我想什么!”叶澜依要暴跳,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出去以后再说,好吗?”
“不是你说我出不去?”
“我是说这事不能靠主子们,饶了你,他们也就不是主子。”
“……也是。啧!”叶澜依一拍脑袋,“关久了糊涂了,指望他们?活人就该有动静,我得自己想法子!”
她起身抻懒腰,又蹦两下高,回过身,没事人似的叫团绒过来给卫临看。
“没事啦?”他窥视面色如窥天色,一时不敢相信雨过天晴。
“哼。”叶澜依回以一个晴光四射的笑容。她内心有一份漫长岁月磨损不去的生机,皇帝留她、或卫临不留她,都为这份生机。
看过了猫,卫临起身要走,叶澜依又缠他一会,才放人。
因她一时耽搁住,太医院里可是要翻天了,有个年轻医士慌里慌张瞎跑,捉住一个刚从宫里回来的人劈头便问:“师兄呢?我师兄哪去啦?”
“卫大人怎么了?”
“院使何大人告病日久,这回眼看着是真要不行了,点名要见我师兄。”
“哎,他被宁嫔娘娘叫去了。”
“怎么就可着我师兄祸祸!”师弟跌足。
“也就卫大人勉力应对,再换个老人,早被她折腾走啦!皇帝宠着,贵妃又不管,山中猴子称大王,嗐。”叶澜依恶名远扬,太医院没几位听见她名字不打哆嗦的,对卫临高升的态度也渐从“他也配!”变为“这高枝他既攀得起,就合该他攀。”
卫临可算回来,得了消息,即刻赶赴何府。
何大人的地位是不需时时与皇帝通信维护的稳固,无事无非,站定紧要处的无关人。身子骨一向硬朗,这几个月不知怎么,忽然病得走不动路。
到地方下了轿,一进院,萧索冷意将人慢慢浸透,此处秋意似比别处更深些。何大人端坐堂上,头上水晶顶戴,身着石青色八蟒五爪江崖海水蟒袍,外罩石青对襟补褂,前胸后背各缀白鹇纹方补,腰里松束着素金带。这一身披挂,白日里无端有股死气森然。
院使的声音如风扫落叶,枯杂:“你师父可好?”
师父寄回的信里,种几棵树、结几个果、医好几个人,都详尽写了、踏实寄来。卫临有时托着纸,恍惚有济州的阳光暖绒绒晒在他手上,不禁微笑:“谢大人关心。师父归隐南山后,自有一番寻常意趣。”
院使的眼睛亮得出奇,与病身并不相衬,他从没有垮,只是皇帝心病日笃,他也不得不病。与补子上振翅欲飞的白鹇一般,被钉在官位上,框死。
“不知大人为何要见卑职?”且是着正装、在正堂这般隆重。
“你当家后不要清算。”
“不会。”他给出了他所能给的最大诚意。
院使点点头,撑住一口气,将太医院不为人知的内里和盘托出。哪些窟窿要补,哪些盖子不能揭,私账怎么走、怎么分、要先找谁,若事发了有哪些旧事可以推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