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呢,她早忘了这一茬,还晕头转向对阿绿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阿绿冷哼一声:“书读多了把脑子塞住了,茶壶倒饺子,不知哪天才能倒出来。娘娘,我反是要问你,怎不随进保出宫去呢。”
“……我有事要办,确切说,有人要办。我先让采蘋出去,她白在宫里头耗着,贵妃渐渐也不管她了,要是我哪天也……她更没人照顾。”
“原来是这样。”阿绿点点头,又说,“我自明了娘娘远志,可进保不知道啊,他气的是……他或许觉得你是为了……卫大人。”
“哈?十六杆子也打不着卫临啊,若是为他,出去了才更好搞啊。”叶澜依很知味地嘻嘻哈哈。
“说得什么话,能不能换个好词?长相厮守!”
“啊好好好,不管撕手还是撕脚,那都是我俩的事啦。”
阿绿看她一脸轻松,勉强笑说:“娘娘的心思,说出来都能给人吓个跟头,难怪进保想不到。我去看看他。”
她一进屋,看见进保不知为何正对着鹦鹉们落脚的一截绳子发愣,白天攒了一肚子的火,一时尽数落出来:
“怎么想的!他救过你啊!当日苏公公事发,你急得病倒了还不是他救的,这么对他!这就是你的报答之心?只要你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你做什么事都无可指摘是吗?医者仁心是他入了杏林的报应,冷宫枉死是那位小主进了宫活该,只有你自己的事是天涯第一伤心事,你这么想?你真这么想?”
“我为了救她!我一切都只为了她!”他眼里爬满红血丝,眼白缠成粉红。
阿绿一时怔住。
她眼见这积郁太久后的暴烈,并不恐惧,就如看到深冬里攀在枝头上不肯衰谢的枯叶,唯有一声叹息。一条被雨淋湿的狗,还要装作没有淋到雨,看了更是可怜。
“唉……你是秋思愁最多,她本春人,活到头了也是入夏,一把火烧了尚且过不到秋,你又何苦呢?”
“那卫临呢!他算什么东西?冰天雪地的,谁难道活出五季来了?”单放水与米,再加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糖,阴凉不见天日处独自搁置着,酿出极酸的醋来。
“……但至少他对春天还有向往,至少他还期待清新,不是你,不是不清不新。”
“在这宫里,要么淹死,淹不死的都成了鱼!早就是如鱼得水一路货色,只会害了她!”
“让你读老庄你还瞧不上,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的道理,我看姐姐比你懂得多得多。他俩谁害得了谁还不一定呢。”
“哼,我看你自然也很懂如何利用旁人。你一早预料我有此举,借问诗之名故意接近我?是不是。”
阿绿这一下愣得更久,回过神来,句句语出肺腑,再无火气:“我曾经也是你这种人……被尚未发生的将来压垮的人,被早已封存的过往束缚之人,直到她出现,事情被她很轻易解决,快刀斩乱麻,只让人觉得爽快而不危险,终于让我不再空耗心神,不再总想着人背后是什么,终于学会看清每一张脸。”她慢慢走开,“你当然可以认为迎喜只为了攀附才与你作伴;来顺缺根弦才记得年年挑好荠菜来送你;粉彩和呈安一直想求你能给霁蓝写一副新牌位,这正是另有所图!姐姐呢,必然也是看在你和苏公公的关系才让着你……如果这么想下去,真能让你永得安宁,那我就是故意。”
进保将牙咬得紧紧的,一言不发,阿绿对这穷寇继续迎头痛击:“哦,你比我还多一项。我从前是看谁都比我强,你是看谁都烂,连你自己也瞧不上。你眼下恐怕还同时想着‘你阿绿算什么东西,读两本书认得字还没我三岁认识的多,也敢来教训我?’和‘你个旗人见过什么人间疾苦,高高在上事不关己,自然说得轻松’。没事,你慢慢想,反正你总有很多时间想事情。做不做另说。好事坏事再另说。”
她说完就走开,一刀两断。
霎时云暗,缺月昏昏然。鹦鹉嘴壳轻轻嗑着进保的指甲,小尖细嗓又端正念道:“但愿人长久。”
当时教会这句时,阿绿是最高兴的,捧着鹦鹉转来转去哄个不住,他在一旁阴恻恻扫兴:“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
“嘁。每每讳莫如深,既不见辞笼,又不见行空,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死了个一年多不见天颜的答应自然不是大事,甄嬛命人从简料理,不必拿这事惹皇帝烦心。
先前皇后丧葬事宜使熹贵妃劳累不已,玉福晋又进宫来看她义姐。
趁着玉福晋带元澈进宫,叶澜依跟去,果然逮住她与卫临私会。
叶澜依并不以为有什么,见了真章更是觉得又可怜又好笑,卫临在玉福晋跟前,比她在皇帝跟前还陪着诸多小心,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看他诸般承受忍耐,心有戚戚,更有同命相怜之感。
叶澜依旋即单枪匹马闯入永寿宫。
三两句挑起贵妃心头一场大患,病来如山倒,甄嬛急召卫临入宫。
卫临到时,满殿都是烧纸味道,灰噪噪得呛在喉头,大有封口之意。玉福晋正被训得俯在案上抽抽噎噎装哭,熹贵妃愠色未平,收着气慢慢问道:
“卫太医,先给本宫一个交代,你和玉隐……是何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