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不能回答,这时,门外昂然响起一声:
“我认识!”
迎喜一推门进来,打了个千道:“今日出宫,特来和娘娘报备一声。门外听见这名,怪耳熟的,现想起来,小主几年前让我探卫大人底细,当时他师父温大人收了个小徒弟叫方亦拙,这人曾与我讲起他有位师兄叫赵甲,说此人偷了师父秘方遁逃,故而师门内绝不提此人。”
没头没尾听迎喜把一大串人名滴零当啷倒出来,敲得她头疼,出去缓缓。
一个人虚着步子四处乱走,不成想撞上阿晋,他今日随世子进宫给太后请安。
她抓着了救命稻草,揪住他问:“阿晋!你仔细想,当年王爷遣太医救我,那时太医是谁?”
“……哦!左不过是见习的。叫赵、赵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后来也没见过,大概只是来太医院混个名头,回老家开馆了。”
稻草轻易折断,她眼看着要被漩涡卷到水底去。
午后迎喜从宫外回来,打听着说悬济堂十来年前就倒了,掌柜的赵甲赵公子,康熙年间放出话来,要和卫家打擂台,后来势败,灰溜溜撤出京城,返乡去也。
叶澜依抱着信倒在床上,抠着床沿发一回闷,死了小半日,醒过神来,要阿绿再读一遍信,阿绿半背半念再来一遍,听完,叶澜依摇头:“不会再有别人。”
她打挺起来冲出门去,团绒拖来一个藤条箱子玩,玩剩下了搁在院里,阿绿胆战心惊生怕叶澜依绊倒,但她一脚将箱子踢上手里,往架上妥帖放好。叶澜依回过头,远远和阿绿对上眼,她对阿绿皱起鼻子笑了一下。
“去找新铜钱来!就演他一出——投石问路。”
天上粉紫色霞光染了大半,半轮月如同橙粉色沙滩上半卧的贝壳,人约黄昏后。
卫临随叶澜依在朦胧如雾的暮色中提一只未点的灯笼闲逛。他很是惬意,叶澜依替他解了玉隐之困,无事可忙,无所谓被她带到哪去。二人之间的沉默是自在、或说是因彼此在,不说话也安心。
叶澜依走在前头,因假作宫女,只着一身水绿衫子,长辫子梳得光溜,一丝不乱。天光渐暗,辫子像是一束夜,衬得发根处绷紧了露出一线头皮愈发雪白,看那一茎嫩白,无端觉得那是春日新冒的芦芽剥开后,露出鲜甜的芯。
把世事观到无聊,并不会让人变得有趣,自从发现这世上风物总与你相似,我才稍微知觉人间可爱。
浮想联翩,自不关心被她引到何处。
顺理成章逛见一破败院落,她钻进门去,转一圈,“咦”一声,又转一圈,“哎”一声,从灯笼里掏出蜡烛,戳在桌上点起来。
“这地方!看这里你眼熟吗?”
黑咕隆咚,卫临被尘土呛得咳嗽,又不敢大声咳,怕激扬起更多尘灰,并不愿抬眼,紧着要出去,叶澜依在他身后急喊:
“王爷在这救的我!”
卫临的背影一时滞住,过了好一会,僵硬地往腰上一摸。
“我……我钥匙丢了,药库的钥匙。”
她忙掩去忍不住要冒出来的笑:“不妨事。我去替你找。”
说着就出门去,蜡烛留给他,她夜中视物分明如晴日,用不上这个。
卫临径直往信件所在处寻去,一下把信搜出来,赶紧凑在灯上烧掉,都忘了当时信里竟还塞了银钱,从烧漏了的信包里漏出来。
烧尽了信,又去捡地上烧黑了的银两和铜钱,雍正通宝在手心里一烫,他耳内嗡的一下,只觉凌空一声惊雷,炸响满臂鸡皮疙瘩。
……不对!
当时是康熙六十一年,新帝尚未继位,怎会有雍正通宝?
这时再去想刚才那信,信封摸上去也太新了,不像是十多年前陈旧。
“原来当日,真是我错认了冤家。”
一回头,叶澜依抱臂倚门而笑,不知站了多久。
他脑袋遭锤砸了一下似的低下头去,继续去捡地上铜板,十几枚怎么一辈子都捡不完一样,叶澜依等烦了,也蹲下去帮忙,她手在尘土里寻摸,挨近了他,一双眼锥子一般直往他脸上戳,隔了十年望去,好像忽然不认识了。
“起开。别添乱。”
手背被敲了一下,她搓搓手指上的灰,往他衣服上抹干净了,身子往前一倒,按他在炕边。
暗里静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