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冬那个晚自习,我发烧趴在桌上,他默默递来一杯温热的水,那一刻,我的心就为他沦陷了。’”教官拉长语调,念完后将照片狠狠怼到他脸上,“看看你写的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对着他的脸,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好喜欢沈知理,爱到快要发疯。这份喜欢见不得光,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烂在心底,烂在这个燥热的六月里。’”
每一句日记,都是温星圳曾经最真诚滚烫的心意,如今被当作羞辱他的工具,当众朗读,搭配沈知理的照片,逼迫他直面自己不敢外露的爱恋,自我否定、自我唾弃。
温星圳垂着眼帘,视线落在照片上,耳边回荡着自己曾经写下的告白,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再也流不出眼泪。长久的折磨让他的情绪变得迟钝,所有思念、委屈、心动,都被一层厚厚的麻木包裹,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有时教官会刻意制造落差,拿着其他同龄男生的合照摆在一旁,对比沈知理的照片,反复灌输扭曲的观念,告诉他正常的交往应当是什么模样,斥责他对沈知理的心意扭曲病态,是见不得光的罪孽。只要他目光下意识偏向沈知理的照片,立刻迎来罚站与电击。
一次长达两小时的罚站,他双腿肿胀淤青,几乎失去知觉,浑身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要抬头直视桌上的照片。教官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时不时开口发问:“如果现在放你出去,见到沈知理,你第一句话会和他说什么?是不是还想和他和好,继续纠缠?”
温星圳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微弱沙哑,不带一丝波澜:“我会离他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他,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心里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没有。”他麻木地回答,眼底一片死寂,再也看不见从前看见沈知理时,独有的光亮与柔软。
教官似乎终于满意,收起橡胶棍,却依旧没有收起那张照片:“就算嘴上这么说,每日反省也不能断,接下来一个月,依旧每天盯着他,巩固你的矫正效果,杜绝复发。”
漫长的矫正岁月,一日日熬过去。
外界高考落幕,盛夏结束,香樟叶落,蝉鸣消散,当年高三(2)班的少年奔赴全国各地,开启各自人生。沈知理困在无尽的愧疚里,四处打探温星圳的下落,走遍城市每一处角落,疯狂搜寻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终身被困在那年燥热的六月,背负无法偿还的悔恨。
而温星圳,依旧被困在郊外荒僻的牢笼之中,每日与沈知理的照片相伴,在无休止的拷问、体罚、电击里,一点点碾碎心底那份炽热纯粹的爱意。
无数个深夜,所有人都沉睡后,禁闭室只剩一盏微弱闪烁的灯,他会趁着教官巡查间隙,偷偷攥紧那张被反复揉搓、边角破损的照片,指尖轻轻描摹沈知理的侧脸。心底残存的、快要被酷刑磨灭的思念会短暂复苏,转瞬又被长久以来的恐惧、痛苦、自我否定覆盖。
他不敢再直白地告诉自己喜欢沈知理,只要心底冒出一丝心动的念头,脑海里立刻浮现电击穿透神经的剧痛、棍棒抽打皮肉的撕裂感、小黑屋无边无际的压抑。那些痛苦已经和沈知理的模样牢牢捆绑在一起,形成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
只要看见照片上沈知理的眉眼,第一涌上心头的不再是心动与温柔,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羞耻、自我厌恶。
有一次,教官故意将那枚所有人寻觅无果的星空书签仿制品放在照片旁,冷笑着对他说:“这就是当年你弄丢的书签,就因为这么一个物件,你和他闹决裂,滋生出这种病态心思。现在看着书签,再看看沈知理,你后悔当初因为他毁掉自己吗?”
温星圳盯着那枚复刻的星空纹路书签,又看向旁边沈知理的照片,脑海里交织起决裂那日沈知理失望冰冷的眼神、日记本被父母撕碎的绝望、被掳走那日来不及告别的慌张、无数日夜电击体罚的剧痛。
长久沉默后,他轻轻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后悔,我不该认识他,不该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耗尽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爱意。心底那团燃烧了一整个高三的星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冰冷的废墟。
矫正的日子遥遥无期,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过去。温星圳从少年长成青年,曾经白皙干净的皮肤上遍布永久疤痕,眼底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自卑,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爱笑爱闹、浑身带着阳光气息的小太阳。
那张沈知理的照片被反复使用,边角彻底破损,画面褪色模糊,沈知理清隽的眉眼变得朦胧不清。可即便照片已经破旧不堪,教官依旧每日摆在他面前,重复日复一日的拷问,直到确认他看见这张脸,只会生出恐惧、羞耻、躲避,再也没有半分心动与思念。
偶尔有短暂放风的时间,他能隔着高墙听见远处城市传来的蝉鸣,熟悉的声响会短暂勾起高三那年的回忆,想起教学楼窗外成片的香樟树,想起曾经和沈知理并肩趴在窗边吐槽试卷、分享薄荷糖的盛夏。可仅仅只是一瞬,脑海里立刻涌入电击、棍棒、小黑屋的痛苦记忆,他会下意识浑身发抖,慌忙低下头,强迫自己再也不去回想。
他不敢再触碰任何和沈知理相关的回忆,不敢再默念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那份滚烫卑微、藏了一整个盛夏的爱恋,被戒同所日复一日的酷刑、日复一日对着照片的精神摧残,强行碾碎、抹杀、矫正,埋葬在荒郊冰冷的铁门之内。
不知又熬过多少个暗无天日的春秋,矫正终于宣告结束。走出戒同所高耸冰冷铁门的那一刻,刺眼阳光落在温星圳身上,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底满是躲闪与怯懦。多年炼狱生涯磨平了他所有锐气,自卑、敏感、麻木刻进骨子里,身上新旧疤痕交错,心底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离开这座囚禁他数年的城市,他连夜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漂泊于陌生城市的角落。他刻意避开所有和高中、校园、星空、书签、薄荷糖相关的一切事物,不敢听见蝉鸣,不敢看见香樟树,不敢遇见眉眼清隽安静的年轻男生。
只要相似的身影闯入视线,脑海里就会同步浮现当年禁闭室里那张褪色的照片,随之而来的是电击撕裂神经的剧痛、教官冰冷的质问、日复一日自我否定的煎熬。恐惧与羞耻会瞬间攫住他,迫使他慌忙逃离,躲进无人的角落,久久无法平复。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勇气寻找沈知理,再也不敢奢望一句迟来的和解与道歉。当年日记本里字字泣血的告白,那年盛夏毫无保留的心动,全部埋葬在戒同所阴冷潮湿的禁闭室,埋葬在每日摆在他眼前、反复折磨他的那张旧照片里。
而另一边,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沈知理从老同学口中拼凑出全部真相,得知温星圳当年被强行送入戒同所,日日对着自己的照片遭受无休止体罚、电击,被强迫否认全部爱意,生生磨灭所有心动。
那一刻,沈知理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摔落在地,碎裂满地,滚烫酒水浸湿裤脚,他却浑然不觉,浑身血液冻结,心口撕裂般剧痛,无边无际的悔恨将他彻底吞噬。
他终于明白,当年空荡荡的座位背后,藏着怎样炼狱般的折磨;明白那个偷偷望向他、眼底盛满委屈与爱意的少年,承受了怎样生不如死的摧残;明白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困住的从来不止他一人,而是两个少年一辈子。
他走遍大江南北,无数次试图寻找温星圳的踪迹,可温星圳刻意隐匿所有行踪,漂泊不定,两人隔着遥遥山海,死生不见,永无重逢之日。
沈知理终身困在那年燥热遗憾的六月,守着找不到的星空书签,背负一生无法偿还的愧疚;温星圳被数年矫正磨去全部心动,心底留下永久创伤,漂泊一生,不敢回望过往。
那张曾经日日摆在温星圳面前、折磨他无数日夜的旧照片,早已在戒同所杂物间积满灰尘,褪色模糊。照片上香樟树下刷题的少年眉眼温柔,定格着两人最安稳美好的盛夏时光,却成了摧毁他们一生的枷锁。
盛夏的蝉鸣年年如期响起,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当年两个满心欢喜的少年,一个困于回忆,一个囚于创伤,隔着岁月与炼狱,再也没能相见。那份始于深冬一杯温水的隐秘爱意,终究湮灭在永无救赎的残酷盛夏,被一张反复凌迟人心的旧照片,彻底碾碎,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