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上书的条陈:清减脚钱,与民休息。条陈写得冠冕堂皇,可落到实处,佃户连脚钱减没减都感受不到。
纸上写的,和脚下踩的,中间隔着一道田埂。
田埂这边,是文书上的政绩;田埂那边,才是百姓的日子。
正想着,茶棚外头来了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绸衫,圆脸,手里摇着把折扇,后面跟着两个家仆。他一进茶棚,老板娘就赔着笑迎上去:“黄管家来了,快坐,给您沏碗好茶。”
黄管家摆摆手:“不坐了,老爷让我来收租,顺道问一句,你家那两亩地,今年打算怎么还?”
老板娘的脸一下子白了:“黄管家,今年雨水匀,麦子还没收呢,等收了,我肯定还……”
“等收了,等收了。”黄管家打断她,“去年你也这么说。今年上头减了税,老爷也减了你们的租,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欠的旧租,年前得清,清不了,地的事,老爷可就不客气了。”
老板娘攥着抹布,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禾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们……”
话没说完,被林清芜一把按住。
林清芜摇摇头,示意他坐下。
黄管家瞥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穿布衣的外乡人,也没放在心上,转身走了。
等黄管家走远,老板娘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禾气得脸通红:“公子,他们这是欺负人!欠几石租子,就要收人家的地!”
“是欺负人。”林清芜说,“但你现在冲出去,救不了她。你打跑一个黄管家,明天还有别的管家来。这村子的地,在黄家手里攥着,租子怎么收,地怎么抵,都是黄家说了算。”
阿禾红了眼:“那咱就看着?”
“不看着。”林清芜说,“记下来。”
她掏出随身带的册子,把刚才在田埂上、茶棚里听到的,一条一条记下来。
减税不减租,田主转嫁,佃户无感。黄家占田六成,以租抵债,年年收地。县里税册,佃户不可见,赋税实征,以乡绅账房为准。
记完,她合上册子,把三文茶钱放在桌上。
出了茶棚,天色已近黄昏。
阿禾跟在后面,闷声问:“公子,这趟差事,咱到底能查出什么?减税是朝廷减的,黄家加租也是真的,可这些事,写进文书里,朝廷能管吗?”
“管不管,先写下来。”林清芜说,“我能做的,是让朝廷知道,减税减不到种地的人头上。至于怎么管,那是上面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但有一件事,我回去必须做。”
“什么?”
“查税册。”林清芜说,“青禾县的税册,到底是怎么记的。黄家六成的地,按册子上交的税,和实际收的税,对不对得上。这笔账,县衙里有。”
阿禾眼睛一亮:“那咱明天去县衙查?”
“明天去。”林清芜说,“带着公文去,正大光明地查。”
夜色渐深,主仆二人找了个农家借宿。
睡下前,阿禾忽然小声问:“公子,你说咱们减税,减来减去,最后都便宜了黄老爷那样的地主,那咱们图什么呀?”
林清芜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好一会儿才说:“图的是,让上面那些人,别再以为‘减了税’三个字,就等于‘百姓得了实惠’。”
“让他们看清楚,这差着多少呢。”
窗外,远远地,仿佛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村口的树影里一闪而过。
林清芜闭了闭眼,没有理会。
这一路,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
看着就好。她行的正,不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