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旨意,两边都没赢,也都没输。
林清芜听到旨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原以为,把青禾县的账查清楚,让朝廷知道实情,总归是好的。可如今,她查出来的那点实情,成了两党攻讦的弹药。黄家倒了,可黄家那些隐田,会不会因为清丈搁浅,又悄悄换个人占回去?
她不知道。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上那道清减脚钱的条陈,到底是帮了百姓,还是给这潭浑水又添了把柴。
夜里,陆砚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壶酒,进门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知微,我要去户部了。”他说。
林清芜一怔:“户部?你不是在吏部……”
“周大人递了话,许我一个员外郎的缺。”陆砚说,“我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咱们寒门出身,光靠两袖清风,做不成事。要做事,先得站到能做事的位置上。”
林清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不上。”陆砚苦笑,“可知微,你看看你自己——你查案,查得再清楚,有什么用?清丈搁浅了,隐田还在。你一个人,较这个真,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林清芜问。
“先往上爬。”陆砚说,“爬得高了,手里有权了,想做的事才做得成。为了这个,有时候低低头,不丢人。”
“低头低到什么程度?”林清芜问,“周延龄让你把黑的写成白的,你也写?”
陆砚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说:“知微,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我知道不是非黑即白。”林清芜说,“可总得有一条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你说说,你的线,在哪儿?”
陆砚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他拎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闷头喝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没有回头,说:“知微,咱们都还年轻。等我站住了脚,你还做你的清官,我替你兜着。到时候,你想查谁,我都帮你。”
林清芜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点空落,又大了一圈。
她不知道陆砚这话是真心,还是给自己找的台阶。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了。
深夜,院子里起了风。
林清芜坐在廊下,没有点灯,望着天上的月亮,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
她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过好日子?可百姓的日子,会因为清丈搁浅而好起来吗?
为了心里那点"对"?可她觉得"对"的事,落在朝堂上,偏偏变成了一党攻讦一党的刀子。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站到了能做事的位置上,她会不会也像陆砚一样,学会低头,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黑的描成灰的?
她不知道。
夜风把一片落叶吹到她脚边,她伸手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想不明白的事,今夜想不明白。
但她隐隐觉得,这条路,比她从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难走。
难走,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