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给阿禾盛饭,手顿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陆砚站到了那个位置上,确实办成了她办不成的事。那笔赈灾银,她在大理寺的时候就知道,压了三年,她递过两次条陈,都被“再议”两个字弹了回来。可陆砚一去,银两就发了。
权位这东西,她不想要,可它确实有用。
可另一头,又有个声音在问:
爬上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给周延龄当枪,靠的是给世家抬轿。等你爬上去了,你还是你吗?你还能查你想查的案、说你想说的话吗?还是说,你也得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黑的描成灰的?
到那时候,你救的了别人,可你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两个声音,在夜里打架。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结果。
她想起青禾县那个老佃户的脸,想起茶棚老板娘掉眼泪的样子,想起粮铺老汉那句“青禾县查了半天,我们租子一分没少”。她查案的时候,是真心想帮他们的。可帮来帮去,他们还是苦。
她又想起陆砚那双渐渐暗下去的眼睛。她不想变成那样,可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变成那样。
夜半,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林清芜抬眼,墙头上倚着一道灰袍身影。
不是初见。雪原边关那一场血战,此人便隐在风雪暗影里静静观望。这一路进京、审案、下县核查,他总在暗处远远跟着,不插手,不阻拦,只静静看着她在这世间历练。
林清芜没有动,只望着墙头那人:“你又来了。”
灰袍人坐在月色里,宽袍掩住面容,声音还是那副淡而沉的调子:“看你今夜心魔翻涌,过来瞧瞧。”
“你我见过许多次了。”林清芜指尖微微收紧。
灰袍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几分久远的怅然。
“我当年,也站在和你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他缓缓开口,“我也曾一心想救万民,以为守住本心便可破局,最后却栽在这‘取舍’二字之上。我失败了,古卷才会寻下一个人继续试炼。我一路跟着,不是来害你,只是想看,你能不能走出一条我没走通的路。”
林清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今夜纠结的,无非两件事。”灰袍人的声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她耳中,“干干净净守本心,很多事推不动,救不了几个人;若是弯腰换取权柄做事,又怕一路走下去,慢慢弄丢自己。是不是?”
林清芜默然,算是承认。
“我当年也苦苦思索这个难题。”灰袍人缓缓道,“我那时一心要‘做成’,不惜妥协退让,换取高位。到最后权在手,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朝堂纷争裹挟,当初的初心一点点磨散。等我醒悟之时,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我问你一句。你想要的,到底是‘做成实事’,还是‘守住本心清白’?”
林清芜一噎。
“若你只求一身清白,便守着底线,安安稳稳做个清官。看着民间疾苦,却无力撼动大局。”灰袍人慢悠悠地说,“若你一心要做成事,就要想好代价。权位从来不是凭空来的,你总要拿东西去换,或是底线,或是初心。”
“所以你当年,是选了‘做成’,最后丢了本心?”林清芜抬眼追问。
灰袍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摇头:“这条路没有完美答案。当年我以为二者可以兼顾,到最后才知,世事两难。”
林清芜站起身,胸中翻涌万千思绪,可一时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
灰袍人轻笑一声,身形微微一动,自墙头跃下,声音随风飘来:“不必急着作答。当年我便是逼自己太快做抉择,才落得败局。慢慢走,慢慢看。”
话音落,身影消融在巷尾的阴影之中。
人走了,可方才那番话,沉甸甸压在林清芜心上。
她不想承认,灰袍人的话如一根细刺,扎进心底。
她原本天真以为,两件事都可以守住。可历经青禾一案,她才看清,世间之事,鱼与熊掌,往往不可兼得。
她回到屋里,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吹熄油灯,躺卧在黑暗里,她睁着眼,直至天边泛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心里只落下一句话:
这个抉择躲不开。往后行路,每往前一步,都要反复叩问自心。唯有历经取舍,方能看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窗外晨光一点点漫过屋檐,远处市井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新一日,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