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内堂,阿禾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样?要接这个漕运案子吗?这可是个大火坑啊!”
“是火坑,却也是避不开的一关。”林清芜缓步走在廊下,“我若是推辞,旁人便会说我畏难心虚,流言四起,往后再想核查别的钱粮案子,处处受限。接下,至少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可谢家本来就记恨咱们,一旦深挖漕运,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对付您。”阿禾眉头紧锁。
“我不主动去寻谢家的麻烦,只按卷宗,核对漕粮出入记录。”林清芜道,“证据有多少,便写多少奏报。不夸大,不隐瞒。”
她回了自己的值房,静坐许久。脑海里又想起昨夜灰袍人那句两难诘问。
如今考验来得这样快。
若是要查清漕运积弊,必然冲撞世家,引来无尽攻讦,往后行事步步荆棘;若是含糊略过,保全自身,便眼睁睁看着漕河年年损耗,百姓缴纳的粮银,源源不断流入豪强私囊。
取舍二字,不是遥远的考题,已经落在眼前。
傍晚,她回了小院。推开院门,院中的石桌上,放着半块干枯的槐树叶,叶片上用细炭写了一行极淡的字迹:漕河之下,藏的不止粮银。
又是灰袍人留下的。
林清芜拿起槐叶,指尖摩挲炭痕,轻轻一捻,碎成细屑随风散去。
她抬头望向暮色沉沉的院墙,轻声开口,像是对着空荡院落诉说,也是对自己许诺:“我不会刻意寻仇,也不会刻意放水。我只查看得见的账。”
第二日一早,林清芜面见大理寺卿,正式领下复核漕运旧案的差事。
消息迅速传遍朝堂。谢家府内,谢世安听闻消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浅淡冷意。
“倒是有胆子。既然她愿意接,那就看看,沈知微这杆笔,能不能扛得住漕河掀起的风浪。”
而户部,周启明听闻禀报,对着陆砚淡淡开口:“她接了漕运案。你旧友这一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觉得,她会如何判?”
陆砚垂眸,沉默片刻:“她会尽量公允。但漕运牵扯太深,公允二字,在朝堂上最是奢侈。”
京城里暗流涌动,各方目光齐齐投向大理寺这位年纪轻轻、不归属任何派系的沈知微。
林清芜已经收拾好行囊。漕运沿线州县众多,她不能只坐在京城翻旧卷宗,打算亲自沿漕河走访,去粮仓、码头,找当年的漕夫、仓吏问话。
临行前夜,阿禾连夜收拾包裹,备好干粮、薄棉衣,还有厚厚一沓空白册页,用来记录沿途见闻。
“公子,漕河沿线鱼龙混杂,怕是不会太平。”阿禾一边捆包袱,一边忧心忡忡。
林清芜正在灯下翻看漕运旧册,闻言抬眼一笑:“世道本就不太平。咱们去看看,这滔滔漕河水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看不见的账。”
油灯摇曳,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漕粮数目。
一场横跨千里漕河的核查,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