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是什么时候?"吴染问。
忆尘放下碗。碗底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吴染,那眼神里有一种吴染分辨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疏淡,像看一个误入迷宫的孩子。
"等你下一次做梦,"他说,"梦里有我,你就来。"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灰布衫从椅背上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搭在臂弯里,走出门槛,站在甬道的入口处回头看吴染。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泄出去,把甬道里的黑暗冲淡了一小片。他的侧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一半暖,一半凉。
"今晚的梦,"他说,"记得带钥匙。"
然后他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一下一下,越来越轻。吴染站在屋子里听了好久,直到那声音彻底被静谧吞没,他才动了。
他走到铜镜前。镜面还是模糊的,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在镜面上又抹了一道,指尖擦过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带起一层细小的水珠。
镜中出现了他自己的脸。正常的,平平嘴角的,眼底有一圈青黑的他自己的脸。但镜中他的身后,案板的边缘露了一截青瓷碗的碗沿。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三只碗、陶壶、那把刀,全部不见了。
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子里,案板上那三只青瓷碗整整齐齐地摞着,碗沿在铜镜特有的昏黄色调里泛着一层柔光。碗底,隐约有一点青灰色的光闪了一下。
吴染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碎瓷,捏在指尖。镜中碗底的光又闪了一下,和碎瓷断面上的气孔折射出的光,一模一样。
他攥紧钥匙和碎瓷,转身走向那扇窄门。
门外的甬道比他来时更暗了,两侧的砖壁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凭着来时的记忆往回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反复反射、叠加,听起来像有很多人跟在他身后。
他走出甬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响,像门合拢的声音。他回头,看见的是一面红砖墙,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的告示,墙根处有一个拳头大的孔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快亮了。巷子里传来鸡鸣,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吴染站在墙前,低头看了看自己。钥匙在右手,碎瓷在左手,掌心的青痕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变淡了,像被晨光稀释了似的。
他把两样东西都放进口袋。红绳还在那里,绳结的平安扣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腿侧,温度正常,不冷不热。
巷子尽头那个老太太的屋门还关着。门帘纹丝不动,像从来没有被掀开过。
吴染上了楼,推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弥漫着苦丁茶味余留的屋子。他把钥匙和碎瓷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下来。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竖浅白色的亮痕。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忆尘最后一句话。
"今晚的梦,记得带钥匙。"
吴染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晨五点十一分。
他到此刻才意识到一个他本该早就注意到的事情——他每一次做"别人的梦",都在凌晨三点前后。时间精确得像被人设定的闹钟。而忆尘说"今晚的梦",语气笃定,像早就知道他会做。
吴染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
他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在晨光里淡了很多,几乎是透明的。他看了很久,直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远的钟响。沉闷的,一波一波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他攥紧了枕边的钥匙。
铁质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去,和他掌心的青痕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像隔着一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