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0 章（第1页）

三天后，运动会开了。

十一月的天已经凉得发脆。早晨的太阳只发亮，不发热。跑道是煤渣铺的，黑乎乎一圈，风一吹就扬起细灰。操场中间的足球场长着几片枯黄的杂草，坑坑洼洼。主席台是砖砌的，上面扯着一条红布横幅：江源一中（1989）田径运动会。风吹得布角啪啪响。

学生们早早聚在操场边。走读的带个小板凳，住校的从教室搬长条凳，也有干脆盘腿往草地上一坐的。广播里在念入场名单，有人在啃馒头，有人把围巾绕了三圈。那几天不上课，对江源一中的学生来说，已经像过年。

苏敏搬了一摞东西过来。几本书，一个水壶，一个装着急救用品的书包，还有一个小凳子。她步子有点晃。赵斌正提着班里的板凳从后头过来，看见她，说：“我帮你拿点。”

苏敏躲了一下，眼睛没看他：“哦，不用。不重。”

赵斌也没再追。他感觉苏敏最近似乎在躲着他。但他不问，也不说。只把板凳往地上一放，转身去帮别的女生抬桌子。苏敏抱着那捆东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金秋送爽，丹桂飘香。看，运动场上，彩旗飘扬；听，观众席上，掌声阵阵。同学们，你们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在跑道上你追我赶，此刻，你们是展翅的雄鹰，是初升的太阳。跑吧，跳吧，为班级争光，为青春添彩！”

广播喇叭里播音的女声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比赛开始以后，所有项目的得分进程，和周凌岳算的差不多。

三班还是凶，短跑冲刺像不要命。六班也不弱，赵源杰他们班一群人能跑能跳。其他几个班也是你追我赶。一班的分数，一直在中游。不显眼，也不掉下去。许一鸣冲进400米决赛，拿了第四。陈大宇跳远第三。苏敏跳高得了个第六。一分一分，都像从周凌岳那张表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男子800米决赛时，赵源杰在第二道。

他中长跑还是有点天赋，有耐力也有速度。而且也挺有策略。前半程一直夹在队伍中间，不冒头，也不掉队。最后一圈，他忽然从外道提了上去，像憋了一股劲，把前头两个人一个个过了。最后五十米，他和陈大宇并排。陈大宇是一班的，腿长，步子大。赵源杰个儿不高，可最后那一下，他几乎是咬着牙把整个人甩出去的。冲线时，他比陈大宇快了半个身位。

冲线的那瞬间，六班那边全跳起来了，嗷嗷叫。一班这边一片摇头叹气。唯独苏敏从地上蹦了起来。两手还攥着书，脸上乐得跟什么似的。那一刻，她完全不像一班的人。等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四周围的同学全在看她。她一下僵住了，脸唰地红到耳朵根，赶紧坐回去，把书摊开，低头看。旁边几个女生互相挤眼，有人小声笑：“苏敏，你激动什么呀？”苏敏没抬头，只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像在找哪一页。

陈大宇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头牛。赵斌过去拍他：“跑得不差。”陈大宇说：“可惜了，比预估少拿两分。”赵斌说：“没事儿，尽力就好。”

下午，男子1500米。

这个项目，赵斌和赵源杰都上场了。原本赵源杰的成绩要比赵斌更好，但赵源杰早上刚跑完800，所以这1500，他知道要进前六拿分有点悬。当时报名也没预料到这两项都在同一天。

枪一响，前头的人速度有点快。赵源杰跟在最后。赵斌跑在中间，还不时转头看赵源杰。三百米的跑道得跑五圈，两圈一过，赵源杰的脸就白了。他步子开始乱，呼吸变得急促。赵斌放慢步子，希望赵源杰还能跟上……三圈跑完，赵源杰已经步伐散乱，和前面的距离越拉越大。他已经说不出话，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朝赵斌挥了挥，意思让他别再管他，跑你自己的。

赵斌正回头看他，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绊扑倒在跑道上，这种煤渣地人只要一摔，手掌、膝盖这些部位是必定会擦破，赵斌疼得一时缓不过来。

赵源杰喘着粗气，赶上前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说：“赶紧跑啊。”

“一起！”

“啥一起啊！这……这又不是回赵家村，快！”

最后一圈，赵斌算是放开了。他从末尾，一个个往前追。超过了三个，又超过两个。最后一百米，他瞥见赵源杰正朝他挥手加油。

到终点时，他只得了第七。很可惜，没有拿分。

赵斌是被扶下来的，手掌膝盖擦破了皮，脚踝似乎也扭了。几个女生男生架着他，有人喊苏敏：“苏敏，快过来，帮包一下。”苏敏书包里带着应急用的纱布和药棉。

苏敏蹲下来时，赵斌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的掌心擦破了皮，煤渣陷在皮肉里，血珠子一点一点往外渗。她没说话，先用水壶里的凉水给他冲了冲。水流下去，赵斌猛地吸了口气。他下意识把手往回缩，被苏敏轻轻按住。

“别动。先冲干净。”她说。

赵斌就不动了。苏敏的指尖很凉。她捏着湿帕子，一点点在伤口边上擦，不敢太用力。赵斌又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她离得太近。她的刘海垂下来，几乎碰到他手背。赵斌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着她。她指尖每一次碰到他，他都觉得像被什么从手心里轻轻电了一下。他想说：“我自己来。”可张开嘴，又没发出声。他怕自己一说，苏敏就真的不碰了。

一旁的周凌岳抱着膝盖，望着跑道，像在等下一组比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说：“还好还好。”

苏敏正包到最后一圈，听了这话，手停住。她抬起头，看着周凌岳：“还好什么？”

周凌岳说：“还好做了压力测试。”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赵斌受伤丢的这点分，不影响我们总分。影响是局部变量。底盘分还保得住。”

苏敏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在说什么呢？”

周凌岳没看她，仍望着跑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本来就在男子1500米这个项目上没放太多权重。所以，影响不大。”他顿了顿，像忽然想到什么，才补了一句，“哦，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委婉地说话。”

苏敏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纱布尾巴轻轻塞好。

赵斌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惭愧。在赛道上，是应该先想着集体，还是顾虑着兄弟？

那天傍晚，运动会快收尾时，周凌岳才从看台下来。他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赵斌。纸上写着：

预测：一班总分86。三班97。

实得：一班总分85。三班98。

名次：一班第三。

赵源杰使劲拖起赵斌的一幕恰巧被运动会宣传组的摄影老师拍了下来，那是一张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名字叫《拉一把》，挂在学校橱窗里。

苏敏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