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初升,熹微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寒气未散,室内半明半暗,枕冰衾冷的,我迷迷糊糊在心中骂了无数遍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李中宫。
昨夜苦等良久,他才差人送来被褥,那被褥不知是哪位行宫贵人的老铺盖,料子还算金贵内里却华而不实,内里填充的竟是芦花,大冬天的盖在身上滑溜溜凉飕飕的,还萦绕一股陈年霉味,害得我一夜未能安睡。真真可惜了况年珏塞给他的那碎银几两!
况年珏夜里辗转反侧,似是梦魇住了,惊醒时满头大汗,此时正盘腿坐在床边醒神。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后,殿外有人轻扣了几下门。
况年珏扣好衣襟,走向前去,声音带着一丝初起的慵懒:“何人扣门?”
“回禀况校书,婢子燕羽,乃是李中宫指来伺候校书起居的,现已备下热水,校书可起身梳洗?”“送进来吧!”
燕羽近前服侍,我细细打量一番,见她肤色白皙眉目整齐,但年岁似乎并不小了,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并非新入宫不久的婢子,行事妥帖利落,看来李中宫可不是随便指了人来的。
燕羽给况年珏戴上软脚幞头,拢起碎发扎紧巾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况年珏满意地对着铜镜理了衣袍,视线落在燕羽身上:“燕羽,你在此多久了?”
燕羽垂下眼眸,恭敬回了:“婢子自八九岁便入了行宫。”
况年珏点点头:“我瞧你稳妥,自是不错的。可在五殿下近旁侍奉过?”
燕羽敛色摇了摇头:“婢子粗笨,未曾得侍奉贵人左右。”
况年珏未再问话,让燕羽换了被褥,再内室扫尘熏香,便自去外间透气。
昨夜天黑风大行的急,我并没看仔细,只感觉似乎已到了行宫西北角,一墙之隔就是清思殿,此时只闻雀语并无人声,想来五王子尚未起身。
国君驾幸行宫时,国君王后等贵人一般宿在蓬莱暖池的东北侧宣徽殿、珠镜殿和自雨宫等处,国君所到之处皆是廊腰缦回,烟斜雾横,歌台暖响。而此远离贵人之所,山石乏乏,雕楼黯然,无大意趣,我懊恼不已。
流丹宫左次间摞了许多贴了封条的樟木大箱,还有些芸香草气味,许是当做小库用的,况年珏倒是坦然的很,知柔知刚,眼下被排挤至此,有个着落,安静蛰伏以待来日便是。
早膳后,况年珏前往清思殿拜谒五王子,正巧在配殿前与郑正字打了照面。
郑正字躬身行礼:“郑圻参谒校书郎。”
况年珏回礼问道:“郑正字客气了,吾乃淮南道况年珏,字元真。不知郑兄小字?”
“吾小字濯玉,崇阳人氏。”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取字,标示着正式成年,女子则是及笄时取字。世人尤重礼仪,自称可用名,称呼别人用字方是礼貌,若是晚辈直呼长辈名则是大不敬犯上。
两人客客气气说着话,客气中透着疏离。
不过我越瞧郑圻越觉得面善,尤其是眉眼好像谁来着,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如同陷在迷雾之中怎么都看不清。
郑圻虽已经年过四十,但一瞧便知年轻时定是个天仓饱满,杏眼俊秀的美男子。身量又高挑,虽身形结实却不见痴肥、未染圆滑,反倒有一丝玉树临风的味道。只是他如此年岁鬓边已着霜,可见境遇之不得志,磋磨至此,可惜可惜!
况年珏心内想的是如此神采英拔之人竟在此处耽搁数年之久,如今这个年岁仅居正九品下的正字之位,仕途无望,想来可能出身于那国君不喜的崇阳郑氏,可惜了英才。一面又暗自惨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一入行宫,不知猴年马月得出,又不知五王子是个什么品行,莫要犯错再误前程累了一家老小。
况年珏正欲进殿,郑圻却悄悄使了眼色,让他随自己进配殿。况年珏不解其意,郑圻已合门转身压低声音说道:“况校书,元真在此数年,今日返程之前,我有些话赠与校书。”
片刻,况年珏得了传召,垂目撩袍恭恭敬敬行礼,我却不用顾这些,探身出来直溜溜瞅着五王子——这个传说中的不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