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不长。
每一处空白都当面填完。
俞老汉看不懂,阿杏逐字念给他听。念到“不得以田抵债”,老人抬头看了崔大刀一眼。
“掌柜的,你不怕我跑?”
“怕。”
崔大刀手背的筋略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还赊?”
“开米铺总不能只卖给不缺钱的人。”崔大刀说,“不过你若真跑,我追得上。”
老人笑着按了印。
这是崔记第一张长契,也是米铺里唯一一张允许写到来春的账。
崔大刀把它锁进小柜,钥匙交给阿杏一把,自己留一把。周家夫妻一人半本账,互相防了一辈子;她们索性叫两个人都能开、都能看。
午后,沈峥帮忙搬最后一袋米。
“真不去临河看看铺面?”崔大刀问。
“你不回去?”
“这边刚开张。等阿杏能独自看铺,我再去南市那间旧铺。也许开分号,也许把钱省下来。”
崔大刀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后一句话留出余地。
“你从前不是一定要那间铺?”
“从前我没见过这半间。”
她没有因为主角要走便放下自己的生意。澄州还有米要进、账要收、谷象要防。那都是她的江湖。
沈峥把包袱背好。
崔大刀递给她一袋路上吃的炒米,又递来十文。
“什么钱?”
“你挂匾、搬粮、抓冒牌货的工钱。”
崔大刀眯起眼想了想,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
“挂匾挂歪三次。”
“扣了两文。”
崔大刀把账页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还压着那两文的记号。
“抓人是顺手。”
“那算六文。”
两人从十文争到八文,最后各退半步,九文成交。
临别时,防虫总管老妇送来一只布袋,郑重交代内有晒干的艾草与花椒,可以驱虫。
崔大刀立即问:“袋口扎紧了吗?”
“紧得很。”
她才敢接。
沈峥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半间米铺夹在酱缸与药铺之间,匾额不大,门前排着七八个人。崔大刀站在米斗后,一面称粮,一面同房东争今日老鼠究竟从哪半间钻进来。
没有人送她远行。
大家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