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壁立千仞、无所不能的男人却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原生家庭,无懈可击的外壳内里却是易碎的玻璃珠,没有人不会心生爱怜哀叹,而除了程复的家人,这是只有莫臻知道的秘密。
玻璃展柜里静立着一只变色龙,慵懒地攀附在茂密的枝叶间,周身色彩随光影流转,细长的尾巴微微蜷起,眼珠澄澈,望着贴着玻璃柜的两个小小的手掌印。
五岁的程复踮着脚尖,努着嘴巴想凑近观察变色龙变色的瞬间,凑得太近了,头顶的小黄帽被碰掉了,却被一双温柔的双手重新托回头顶。
华素馨轻轻拉了拉儿子的后领,免得鼻子也黏在玻璃上。
昔日人头攒动的动物园却在这个周末寂然无声。
室内馆展区的地面被天花板的幽幽白炽灯照得光滑锃亮,开阔安静的展区只剩下变色龙窗口的一对母子以及在远处高大静默的黑衣男子。
程复的心里在憋着一口气,奈何小小的他心也是小小的,不一会儿便也气散了,转头吧嗒吧嗒跑到另一个展区,华素馨亦步亦趋地跟着儿子。
这周一清早,程复作为小组长要收齐作业,同组有个拖油瓶总是不交英语作业,程复气鼓鼓跑过去时就听到这个同学在和大家高谈阔论自己周末和爸爸妈妈去了动物园。
周末人太多了,自己想看的大熊猫没看到,但是吃到了棉花糖,是一朵太阳花的形状的,坐在爸爸肩头上吃的,棉花糖还黏到了爸爸头发上,妈妈在旁边一阵数落。
程复不禁感叹这人真没出息,动物园和棉花糖有什么稀奇的?
回到家程复就从保姆车上跳下来,直奔后院,母亲总是穿着白色长裙,坐在后院的摇椅上。母亲见着他,他就换成慢条斯理的态度,却还是呼哧呼哧喘着气儿。
华素馨招招手,让程复过来,“怎么了,急成这样?”
程复涨红了脸摇摇头道:“我才没有急。”
“妈妈,我要去动物园!”
华素馨像是遇到了什么稀奇事,纳罕道:“小复,怎么想着要出去玩啦?”
程复低着头看着小皮鞋尖碾过青草地,半纠结半坚定道:“老师布置了作业,要爸爸妈妈一起合影,和小动物!对了还要买太阳花棉花糖……“
华素馨笑道:“原来小复还爱吃棉花糖呢。”
程复的脸愈发红了些,却不知如何辩驳。
华素馨道:“这要和你爸爸商量商量,小复,你去和他说,好吗?你不是把我们所有人的电话号码都背下来了吗?”
程复不免有些着急,“可是爸爸不会答应的……”
华素馨也有些无奈,“实在没法子,我去和你老师说。”
“不用!我去找爸爸。”
程复有些迷茫纠结了起来,他从不知道怎么去求爸爸,或者说其实他们根本没说过多少话。其实对于一家三口一同去动物园,程复只是一头脑热的意气用事,他们三个长久地待在一块,其实是尴尬难堪的。
三人共同生活在黑洞洞宛若骷髅骨架的大别墅里,父亲程志飞在他有记忆起,是经常在家住的,父母两人也讲很多话,只是总归要吵起来,母亲总是率先沉默起来,父亲再怎么搅得天翻地覆,母亲也不闻不问,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程志飞不怎么回家了,家里变得更加黑了,仿佛家具楼梯是在山洞中造出来的,或许父亲回来的,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被注意到也许是正常的。
华素馨基本不和程复提程志飞,程复不大也能意识到自己父母关系不好。
在程复给程志飞打得第17通电话后,程志飞答应周六给动物园包场了。
看着空荡荡的动物园,程复还是感到有些事与愿违,华素馨今日在白裙子外穿了件棕色针织外套,程复看到母亲多了一些色彩,便很大度地接受了。
大熊猫难得一天只谒见两位贵客,却依旧是忙着打滚睡觉没给个正眼。
华素馨抱起程复,女人头靠着小黄帽,与大熊猫留下了合影,最后一张合影。
大房子里两人话虽不多,程复却还是尽这儿子小小的义务,基本不出去疯玩,而是时不时出现在华素馨的视线中,或是趴在书房地毯上搭积木,坐在冰箱前吃冰淇淋。
华素馨始终穿着一袭白衣坐在庭院中,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女人像是系在摇椅上的白色丝带,随风飘摇,烈风凛冽,吹裂白丝带的丝线,经年累月,丝丝缕缕吹散在天地之间,摇椅上什么也没有了。
程复12岁,华素馨去世。
母亲去世仅仅三个月,一个陌生女人和小男孩出现在了自己家里,父亲说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母亲好像真的被遗忘在了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