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琴说。
"感觉到了。"安妮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琴的脸上,又垂下眼,"它们在地下动的时候会改变土的密度,很细微的。久了就习惯了。"
琴把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她看着自己掌心沾的一点褐色土末,用手指搓了搓,指腹上留下浅色的印痕。
"以前有人教过你这些吗?"琴问。
安妮摇头。"没有人教。我听得多了,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在教我。"
安妮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退了两步,给琴留出更大的空间。她看到琴还蹲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她的手掌重新贴回地面,这一次是她自己放下去的。她用掌心感受着那片泥土的温度和质地,像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方式,重新认识同一块地面。
草坪另一头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一群鸽子正围着一个男孩转——他站在草坪边缘,戴着墨镜,身体绷得很紧。一只鸽子落在他肩上,另一只蹲在他头顶,歪着头啄他帽檐的边沿。他站得像一根电线杆,纹丝不动,但肩膀的线条已经绷得像拉满了的弓。
琴侧头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看着安妮。"那是斯科特。他和我差不多大,也是新来的。鸽子总落在他身上,他不喜欢。"
安妮看了看那只蹲在男孩头顶的鸽子。"它没有恶意。它只是觉得他的位置暖和。"
琴站起来。"你能让它飞走吗?"
安妮朝草坪那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几秒后,蹲在男孩头顶的那只鸽子展开翅膀,飞上了橡树枝头。另一只也跟着飞走了。男孩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他微微转过头,朝着安妮和琴的方向偏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转回去了。
琴看着那只飞走的鸽子,又看着安妮。
"你刚才跟它说话了?"
"没有。只是看了它一眼。它知道我想让它走。"
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沾着土末的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浅褐色的印痕,然后抬头望着橡树上那几只重新落定的鸽子。
"明年春天,"她说,"你还会在这里吗?"
安妮站在她旁边,侧过头,顺着琴的目光看向同一根树枝。"我会在这里。我爸爸说了,等我学会怎么用那些格子,他才会来接我。"
"那些格子是什么?"
"是我放东西的地方。听到的消息,感觉到的东西,都放进去,像抽屉一样。"
琴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吹动她们两人的头发——琴的红发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安妮的棕发贴着额角。鸽群安静下来了,收拢翅膀蹲在树枝上,像一排灰白色的、被安放在枝头的圆润石头,安静而温热。
之后的大半个冬天,安妮和琴总待在一处。
食堂里她们永远坐长桌最末端的位置,琴的燕麦粥还是常常放凉,安妮会把自己盘子里的烤土豆分一半推过去;图书馆的角落成了她们固定的位置,琴抱着厚厚的画册翻,安妮就趴在窗边跟外面的麻雀说话,时不时回头跟琴讲一句“烟囱上那只红雀昨天孵了两只小的”。
庄园里的孩子大多对琴敬而远之。不是恶意,是一种本能的避让——她身上总裹着一层无形的气压,像暴风雨前的低压,靠近了会让人莫名心慌。只有安妮不怕,她凑得近,说话时胳膊肘能碰到琴的袖子,连夜里琴翻个身,隔壁房间的安妮都能通过墙缝里的壁虎知道她又失眠了。
“你夜里总醒。”某天早上,安妮咬着面包,忽然说。
琴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吵到你了?”
“没有。是墙里的壁虎说的。”安妮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看她,“你总做噩梦吗?”
琴没说话,把凉掉的粥往碗底搅了搅。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没说梦里是什么——是翻涌的红色能量,是碎裂的石头,是别人脑子里汹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往她身体里灌,淹得她喘不过气。这些话她跟查尔斯说过,跟医生说过,可说了也没用,那股力量就像埋在身体里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烫到别人。
“以后你醒了,就敲三下墙。”安妮说,“我能听见。我跟你说话。”
琴抬起眼,绿眸里晃着一点诧异。“说什么?”
“说外面的事。”安妮掰着手指头数,“说猫头鹰抓了几只老鼠,说松鼠藏的橡果被偷了,说南边飞来的大雁说路上的河解冻了。都是小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爸爸说,心里装太重的东西时,就多听点没用的声音。听多了,重的就变轻了。”
琴看着她小小的、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冰,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裂了道细缝。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头舀了一勺粥,慢慢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安妮果然被墙缝里的壁虎叫醒了。
“她又坐起来了。”壁虎趴在砖头上,小小的声音细细的,“坐在窗边,没点灯。”
安妮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墙边,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墙那边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三下很轻的回应,指尖碰在墙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安妮把脸贴在冰凉的墙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像说悄悄话:“琴,你听。外面有只夜莺在唱,它去年在波兰也唱过,调子是一样的。”
墙那边没有声音,但安妮知道她在听。